首页-> 2004年第1期
花非花（组诗）
作者：森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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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森子，1962年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著有随笔集《戴面具的杯子》，与人合著散文集《我有一个梦》，诗集《采花盗》、《森子十年诗选》等，编有汉语诗歌同仁诗刊《阵地》。现居河南省平顶山。水 仙她来自温暖的南方穿着单薄的衣裳你也可以说她什么也没穿，不会影响她绽放的心情她总是蹲在寒冷的街上装蒜，但还是被我认出来，抱回家里一位在美国德州的女人与我谈起过疯长的水仙，我劝她扔掉她不忍心，用一根木棍支撑摇摇欲坠的花魂她说，小木棍的支撑点就在耶稣心中。她和水仙说久违的中国话我能听见，再次听见因为我的水仙也会用汉语念祈祷文第一次抱水仙回家她不理我，给水给糖都不认亲；第二回她羞答答地盛开疯掉了十六个晚上以后的几年，我为她画肖像，率领全家与她合影，给她播放流水的乐章，水仙不可能成为我世俗生活的伴娘迎春花想起你特有的发型在路上，在风的私人理发室，越理越乱它不懂最早起床的花无需剪发。那些死后增长的年龄、形状令人心悸，所以我不写春天，忧郁的土坟上的春天，我怕它在地府租给我几亩良田我不想面朝黄土，背向青天，一辈子没完没了死后还要继续干心情好时，我会想到何其芳的《花环》无数次背诵给俏皮的青草听，上大学时我念给同学听，用双脚在教室里走出一个花形我记得第一首处女作是写你的，风沙抬来一顶花轿，遮住你的脸记忆中第一个幼稚梦是围着你不停地转圈这不免让我惊讶不懂事的幼年，你就是我的玩伴儿，八百里秦川之上，我获得过与死亡有关的经验那些历代的皇家陵墓气派如山，你侧躺在地平线以下秀发还是那么乱你在为谁编织花环?樱桃树通往樱桃的秘密小径是扇窗户，撕掉纸糊的封条，打开一条狸猫之路，它常常 在月光下蹦到我床头 钻进被窝，亲热一番 通往樱桃的另一条路 是山墙旁的柴门 我不常走，雪还未化净 如果我喜欢躲起来 就藏进后院的草垛 不开柴门，翻墙而过 通往樱桃的第三条路 是先搬梯子上房 眺望平原上的风景 顺着房草的细发溜到 树杈上，这很危险 但刺激早熟。如果还有 不是路的路，那就学 老家贼①，扑棱着灰羽毛 飞上树梢，它叽叽喳喳 东北话说得比我地道 无路可走，我会坐上雪橇 沿雪花之路，追寻樱桃 它的小嘴唇涂着上天 赐予的红彩。更多时节 我走猫路，跳窗而出 等樱桃开花，我的喜悦 就像泥巴解冻，开始 湿润。现今，不知道 比我长三岁的樱桃树 是否还健在，北窗 会不会被人给堵死了 狸猫没有抓到树上的鸟儿 老死了，骨头埋在树下 “多么短促呀，樱桃时节! 梦幻里攀摘珊瑚耳坠的岁月!” 蔷 薇 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她 她的短刺挂烂过 翻越矮墙的屁股 让它跟花苞一样盛开 无组织，无纪律在天真的经验外安静和暴动都无法预料于是，我努力回忆她原生的状态不服管教，喜爱群居的品性，缠绕于中世纪诗人的胸怀。如果我获得了自由抒情的能力，就不怕直面破碎的镜子，将咒语的回形针赠予每一个飘动的衣襟。可是我还没学会踏动自然主义的缝纫机也不会缝合手工的历史我需要一枚黄铜顶针从夜幕的图案中引出思绪的线头，经由密实的针脚和注释在缀满繁星的外套上找出蔷薇调侃的语句：“小心翻阅，书中有刺”
这样，我就可以捂着挂烂的屁股悄悄溜出花园野菊花细碎的、柔软的片面的大地，不是花瓶我不能举起它当然，可以倒立被它轻而易举跟随着杨树西行它停，我也停侧影几分相像秋阳金色的洗脸盆荡漾在一双看不见的手上苍白的指甲从没有现在这么脏我从不认为自己比泥土更漂亮 草坟、高压线 嗡嗡的野蜂 我心也狂野 我文明，尾巴跟踪 无处可躲的下午 山雀采食冬青的幼果 飞旋的弧度，标出 空气隐约的小腹 听，用耳朵 眼睛、鼻孔、嘴巴听 野菊也会啜泣 为什么把它当枕头 而不是妻子或男医生 石榴树 什么都留不住 比如——石榴树 今夜在哪里? 我想起邻居家的 那棵石榴 树下的两姊妹 还没有发育成熟 玩弹珠游戏的小三 蹲在小狗屁股后 小狗长成大狗 成为汤锅里 喊痛的骨头 呵，五月，石榴花 落入我家的小院 挽着胳膊的姊妹 走在胡同深处 我在干什么? 绝不是在写一首诗 不吸烟也不喝酒 盯着不高的院墙 看一只猫叼着老鼠 在墙头上信步 九月，石榴的 子宫再也憋不住 “扑哧”一声笑开了 把它的孩籽 抱给尖嘴的鸟雀 我结婚，搬走 父母也住上了新楼 十年后，在聊天室 她敲出了我的本名 到现在也不知道 是两姊妹中的哪一个 不过，我还记得 她家的石榴能结多少 你没尝过一个吗? 没……有…… 蒲公英 路边或沟渠旁 举着弱小的黄灯笼 等我出现在放学路上 灯笼灭时，她递给 一个绒球，让我吹奏 分离的前奏曲 “吹吧，兴许你能行” 她的孩子个个是 勇敢的伞兵 后来，在吴凡的 水印木刻里 我认识了努小嘴 吹绒球的小姑娘 我们有着同样的嗜好 不费力地将花籽 吹向四方。那时 四方不是柜子 也不是间房 (祖国抽象的抽屉) 身体如一枚花针 飞起，嘴唇很可能相触 在某个地方，然后 分开。你飞得很远 却不至于飞出天边 因此，我们的爱 是螺旋的，母亲是 圆锥形。在四方 这个棱正的存钱盒里
还存有贫困这笔
隐形财富
一辈子也花不完
野百合
山谷蒸发瘴气
溪水搬运
巨大的石头
它的劳务费没人肯出
云动，影移
栗树镇定如初
苍鹰在空中学习
一秒钟
行囊是空的
并不表明
我吃尽了一切
解开扣子，任山风
横吹竖落
汗珠也坠地
我的头在脚上飘
没什么理由，进山
要什么理由?
那样太非分，太满足
背着高高兴兴去
扛着失望回来
体重不增加不减少
问我学会了几声鸟语
这才是体贴
在山谷，语词也胆怯
行走比说话重要
揽上一条溪水
胜似捧起情人的细腰
当然，也有意外的惊吓
胡蜂无聊的追求
这都不可怕
我怕撞上一个人
他爱你，劝你，劫你
抱定你，怎么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