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4年第7期
唱给黄河
作者：苏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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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是阳光晒痛了脊背的日子
黄河
我来到你的岸边
准备把一腔热血和着你的碧浪
向高天吟诵一首
跪拜母亲的诗章
我却看见一条
从云朵里滴出来的
蚯蚓般蠕动的浊水
就像母亲垂死的脉管里
那将要凝固的血浆
我的心
立刻长满了铁蒺藜
泪水的波涛
在睫毛上粗犷地流淌
声音如同丧失了出路的狂风
在胸膛里挤撞
所有的诗句都变成呜咽
盘问那每一寸泥印下
开始龟裂的土壤
黄河 我的快要睡去的黄河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
再赠给我们
浩浩荡荡的欢乐
和铺天盖地的浑莽
黄河 我知道
你原本如蓝天般清澈
从雪山的指缝中
庄严地流出
怀揣着巴颜喀拉永恒的嘱托
为生命的降临开路
岁月和大地给了你神圣的职责
要你塑造一个伟大的民族
于是你左盘右旋
寻找一条生命起跑的征途
无知而又固执的黄土
排成前仆后继的队伍
一次次冲进你的波浪
要阻止你的脚步
你擂起震天的羝鼓
卷挟起黄土的俘虏
穿越过亿万年的时光隧道
飞泻了五千公里漫漫长途
黄河 我们伟大的母亲
我们的民族还在孕育之中
你就对我们施以胎教
为我们点亮重诚义遵信守的蜡烛
你承诺了太阳的托付
从此便义无返顾
你迂回弯转 跌宕起伏
都是为了催生一个坚忍的民族
在每一座你徜徉过的山峁上
在每一颗你亲吻过的卵石上
都刻上了你不变的誓言
都印满了你豪放的语录
让长天和大地的爱情
涎生阳光般的民族
让大河冲积沃土
让生命欢叫起舞
冲垮一切阻碍
自由自在 无拘无束
黄河 你把砾石黄砂研磨成沃土
为我们搭建最初的睡铺
女娲 这众生之母
用黄水黄土黄泥巴
塑造出我们顶天立地的先祖
于是
生命在这水与土的亲和中诞生了
辉煌的光与声在宇宙充盈
先民们藤条般的手指触摸每一株树木
粗糙的脚掌踏遍河水滋润的大陆
仰韶的先民用树枝捅破
盘古留下的处女地
播下第一粒黍稷的种子
昼夜不停地打磨
那些镌刻历史的石刀石斧
在张着大嘴呼喊的陶罐上
用红土描出他们心里的画图
黄河啊 你把活泼的鱼
串在树枝上
放进他们的篝火
你把整天发牢骚的猪
赶进他们黄泥垒起的小屋
夜晚和清晨
你用一声声涛吼
应和他们心潮的起伏
教他们手抚长着绒毛的胸脯
崇拜太阳 火焰
尊敬天上地下的生灵万物
终于 有了能读懂你的大禹
为了你的出路他九过家门不入
他从你身上学到了真理
自信是自尊的脊骨
化解难题 疏导永远胜过围堵
当二里头的先民
蘸着黄河水
用粗糙的文字
在陶片上写下快乐和忧伤
整个流域便升腾起
辉煌的合唱
历史开始了
天边正涂抹上
淡紫色的文明的曙光
四
黄河就这样哺育了我们
黄水就这样变成了甘甜的乳汁
黄河的岸边
开始生长出耕耘过的田野
田野撒欢地生长出粮食
布满粮食和花草的大地
生长出阡陌
阡陌相连生长出道路
道路边生长出喧嚷的城市
城市里生长出豪华的宫殿
宫殿里生长出权力和无耻
还有巨大的青铜的鼎鼐
从它幽暗的冷光里
生长出血腥的悲剧
和令人屏息的史诗
风挣脱城市的束缚
把骨笛 玉磬 铜钟的合奏
同河上生长出的船夫的号子
搅拌成震耳的轰鸣
吹涨了历史的船帆
破浪前行
在印满车辙的道路上
珍惜语言如同珍惜黄金的老子
瞥一眼年轻的孔丘
骑着青牛走向悠远空溟
饿着肚皮的孔子
顶着如伞如盖的枝叶
向着七十二双饥渴的眼睛
宣讲他青草般鲜嫩的思想
神不守舍 潇洒倜傥的庄周
正在风中行走
把他关于蝴蝶和人生的幻梦
写上澄彻碧翠的天空
天际下的山丘
正生长蛇一样的长城
长城畔落日的烟尘中
悠扬着一串驼铃的丁冬
黄河 丝路 长城
凝成永恒的风景
悬挂在历史的黎明
就算壮士的飞箭
穿透了秦汉隋唐宋元明清
两千多年的日历
飞进冷月寒宫
即令黄龙般的波涛
在大地上几番摇头摆尾
都不能涂改黄河的光荣
阳光点燃了黄河边
人类最早的火种
明月最早照亮
黄河畔上的泥屋 窑洞
同一块天空下的人类
跋涉趱行 在黄河岸上
最早的相会
从辽远的沙原那边
穿越过时空
依旧会听见
历史清晰的回声
五
黄河 是一本厚重的史册
花岗岩般严肃的记忆
都深藏在河底
那些必须手抚着胸口仰视的名字
那些必须沉吟着反复思忖的故事
那些让太阳 月亮 星星都暗淡无光的
悲伤的爱情
那些将英烈们的最后一滴血
染进皱折的战旗
都在黄河的浪里 沙里
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这古老民族的家园
几千年都飘荡着袅袅炊烟
我们的火药从来不曾飞跃海洋
在别人的土地上燃烧
只有噬血成性的强盗
践踏过我们鲜嫩的花草
那些罗圈腿的矮个子强盗们
妄想把黄河吞进肚里
激起了整个民族
从老人到孩子的奋起
于是 黄河又成为我们呐喊的血脉
成为我们愤怒的流动的大旗
成为我们冲走一切敌人的浪涛
成为我们走进新世纪的航道
那场许多日本人
假装忘记了的战争
那场中国人
世世代代不会忘记的战争
刻写在黄河的每一颗砂石里
依旧有火焰一样炽烈的呐喊
依旧有哽咽在喉头的哭声
不管时间会走多远
黄河永远是我们的象征
一个民族要想成为
钢梁铁柱般的汉子
就必须在血浪里游泳
在灭顶的灾难里重生
六
哦 我的黄河
你是疲乏了吗
穿过亿万年的巷道
如今你想悄悄地睡倒
你的水丢失在了什么地方
是被霍去病的大军
装进了行军的水囊
还是被大唐的行商
灌进驼队里那些沉重的水箱
是那些暴戾的黄土
终于扼住了你的血管
还是那一代代积累的锈蚀的刀枪
堵住了你的浩浩荡荡
黄河 我们民族的母亲
没有你乳汁的滋润
就没有丰收 歌唱
没有了爱情 思想
没有了一个民族的过去
也没有了未来的希望
黄河啊 让那些水回来吧
让那些裹着黄砂唱着凯歌的水
从云中呼啸而来
壶口的飞瀑擂起鼓声
让全世界都侧耳倾听
让大片大片的雪花
在波涛中汹涌
让千年一朵的玫瑰
一丛丛在浪谷浪峰之间游泳
让青草 花朵 小麦吸水的声音
．
回荡在祖国的天空
让鸟雀们惊喜的呜叫
唤醒所有的山岭
让每一座水库的肚皮
都像临产的母亲
每一条高压线
都撒欢地飞跑着光明
让黄砂下不曾安宁的悲哀的往事
放心地闭上眼睛
被黄河水浸润的诗章
要再唱得遍地杨柳青青
给我们一条滔滔不绝的河
给我们欢乐 给我们树林 给我们风
给我们白云 春雨 牡丹 哲思和美梦
给我们不老的青春和迷恋的爱情
黄河 我们是你的子孙
是你豪迈的后裔
我们将和你一样
奔腾不息 走向另一次新生
2000．8．30—31初稿
2003．12．5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