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4年第19期
刘胡兰组诗及二首短诗
作者：李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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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胡兰(组诗)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屈原(国殇)
那一年我五岁
我听见遥远土屋她降生的啼哭
那一年我十五岁
我听见她奔走的脚步声
那一年我二十岁
我听见刑场上她高昂的呼喊
大地倾斜下来
风雨拉扯她了十五年
在第十五个年头终于折断了
像完成一道人生答题
在她懂得最初的羞涩之前
便匆匆去了
她的最后一句“我咋个死法?”
使我第一次思考该怎个活法
此时，我捂着心头的伤口直到今天
这回答使我思考终生
今天，来到她身边
她应该是七十二岁了
却仍如一滴水那么年轻
而我已像一块石头般衰老
我的白发被风吹起来
眼眶转了五十多年的泪水
终于淌下来
打湿她青青的墓草
一颗拂晓前光芒四射的星星
最完整地完成了《辞海》里对人的诠释
油 盏
这是她点过的油盏
它认识她的手，她的眼睛
寒冷，紧锁着中国
冻云，压低穷山瘦水的北方
黑夜，乱葬岗子的犬吠
把村里每颗心都吊在枯枝上
只在匍匐的土屋墙角
一只乌黑的油盏
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高昂着头伴着她
以铁的肩膀和血的光
骄傲的，逼视着偌大的
黑夜，冻云和寒冷
发出巨大撕裂的声响
照彻沉沉千古的火呀
金子的火呀
太阳般燃烧
窗纸嘶叫着
她纺线、识字
稚弱的影子摇在土墙上
勇敢的火向她
破译死亡和诞生
历史打一个寒噤
她揉了揉眼
远处有鸡鸣
遗 物
雪打油盏，风卷红旗
一朵野菊花还未及开放
她毅然昂首去了
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呢
一个穷苦人家十五岁的女孩子
会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呢
除她站岗拿的梭镖
识字的石板、纺车和
留给妈妈的一方小手帕
这最懂爱和恨的小手帕
还有什么呢
她没留下一张黑白照片
甚至一块梳妆的小镜
除一个亲昵的乳名和
一颗滚落的头颅
微笑的冷然面对世界以及
短发上妈妈给她扎的红头绳
还有什么呢
除被斩断的半句染血的呼喊
还有什么呢
半堵断墙是村庄
一只破碗是家庭
雨里踩过的小路
月下趟过的河水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
除了审问她时斥敌的小庙以及最后
那架狰狞的铡刀
今天看见这些都是疼痛
除了火烧火燎的钻心的疼痛
还有什么呢
忽然，过去的日子回过头来
对我说，你看
在历史的经线和现实纬线的交汇点上
你没看见这片阳光灿烂的大地
二首短诗
悬空寺
仙境般缥缈明净的
殿宇楼阁，飞檐斗拱
一一悬挂在陡壁之外
万卷经书，千朵佛盏
闪烁在九霄深处
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悬空寺
飘摇在风中，沉浮在云里
铜浇的，铁铸的，石雕的，泥塑的
八十尊三教造像
远离世俗与喧嚣
头上是飞瀑，脚下是深涧
千年来默无一语
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悬空寺
不，这哪里是一座古寺，分明是
一片云影，一株古木
一丛野花，一根鹰羽
它们从哪里飞来
偶然垂挂在这危崖峭壁
在遗失与顿悟之间
半是神话，半是梦幻
若不是有绳索般的栈道相系
真怕一阵风会把它吹去
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悬空寺
到这里来吧，梳理好
你的翅膀和翎羽
到这里来趺坐沉思或仰天长啸
听空谷中回声四起
一个庄严肃穆的生命
从袖里流霞，襟中风月
眺望整个纷扰的世界
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悬空寺
雁门关寻古
在历史的漩涡中
伫立着雁门关
听惯胡笳羌笛的雁门关
冰雪风沙紧锁的雁门关
被铁血红透
荒烟沉进横流的野水
魏晋消逝了
衰草掩没迢迢古道
秦汉隐去了
朔风吹灭摇响的星星
唐宋失踪了
只有楼门额上的“雁门关”
是史书的封面
比石头更坚定地站着
南控中原，北扼大漠
多少烽烟鼓角
多少梦里闺情
漠风漫卷如云的旌旗呢
辚辚战车进火的马蹄呢
残月冷照盔顶的红缨呢
弓箭刀戟闪亮的甲胄呢
帝王呢，美女呢
守将呢，役卒呢
箫呢，酒呢
灯呢，剑呢
都把回答交给断壁和荒草
我在门洞凹凸的石板路上踟蹰
千年磨亮的石板和斑驳和四壁
回响着我脚步的声音
像走进历史深处
我感到孤寂和恐惧
山风劲吹中
寻遍云起云飞
没有雁鸣
却见一只盘旋的鹰在沉思
对苍茫岁月
烟是什么，梦是什么
浩浩元垠的时空。
悲剧和喜剧，三千载
都是导游人嘴上烧不尽的野草
卷卷史册如叠嶂重峦
荆榛深埋着残堡处处
如浮云，都寂灭了
嘶鸣的风沙里
竟开着一树野桃花
薄薄的，淡淡的，颤动着
是脂粉抑是血痕……
导游说：从春秋战国，赵武灵王到秦汉以降，登临雁门关的古代帝王有21位，见证了历史的兴衰；1948年4月领袖毛泽东也曾登楼论兵怀古；从赵名将李牧到汉卫青、霍去病、李广及以后在此筑城守关的骁将不下数百名，喋血雄魂，安定了边塞；从昭君出塞，文姬南归，到隋义成公主远嫁突厥，历代由雁门关出塞和亲的公主即有12人，传诵了民族相融和解；历史上骚人墨客登楼放歌，临风遣兴，留下咏雁门关的诗作近千首，仅《全唐诗》中咏雁门的诗家即达50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