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5年第1期
生活（四首）
作者：王怀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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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翻书
灯下翻书的感觉真好：
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
台灯是太阳。
日食的时候，
世界依然是世界。
停电的时候，
好书照样是好书。
看战争片之随想
一块红绸，
一旦做了旗帜，
便布满弹洞……
在超市里
带着小外孙女逛超市，
我谨慎地挑拣着，
而她却见什么都拿。
她没有钱的概念，
这世界便都是她的了
我写诗的时候
我写诗的时候
把门关上，
把窗户打开。
诗里不要噪音，
但是不能没有风。
新年第一天
苏家坡
新年的第一天
女儿换了一颗新牙
是新牙自己要换的
不是女儿要换的
新年的第一天
女儿换了一件新衣
是女儿要换的
不是新衣要换的
新年的第一天
窗子换了一副容颜
是刚刚换过来的
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新年的第一天
人们都换了一种心情
是春天要换的
也是大家要换的
关于甜蜜（二首）
舒 翼
一群蜜蜂
一群蜜蜂让我的回忆红肿
我的幼稚曾召来无端的攻击
我记忆里的春天到处长刺
寓言屡屡被刺痛
在荒野里我睡成古尸
又被一群蜜蜂吵醒
我身边的野花轻轻开放
轻得像死去悄无声息
那时我也感伤，我也悲悯
却拒绝歌颂沾满甜蜜
那时有许多童话提前凋谢
我独自咀嚼发霉的文字
肚子饿了就以未来充饿饥
至今仍让我惊异于一群蜜蜂
如何偷袭了一个诗人芬芳的
弱点
留下一根刺伴我长大
令人费解的朋友啊甜蜜的朋友
发现
在天津的街上
我看到一对父女在买冰糖葫
芦
为了区区五角钱
父亲与小贩讨价还价
但小贩不干
父亲对女儿说
“大的没有小的好吃
我们去买一元一串的”
女儿点点头，仍一脸阳光
父女俩还得去寻找
酸里面的那一点点甜
梅花
庞华坚
当一种花成为界像，比如梅花
它最芬芳的原因在于唯一
纯粹地拒绝大多数叶子
让那些想象中的绿色片状
被从未认识中出现
便夭折于傲骨及鲜红中
而时光的手，无法不如刀锋或
钢锉
在冷酷中提醒善良的人
某些温暖的凸突是暖味的
而梅花，更多的是绿在途中掉
落
小小的一片片绿，麻包一样
砸在初春想象的雪里
我看见沉重，却听不到声音
一栋楼起来了
赵 琦
一栋楼起来了
就像移过来一座山
突然立在眼前
遮住了更远的山
一栋楼，不声不响
站起来了
周围那些观望的老房子
精神都为之一振
一栋楼起来了
一群蓬头垢面的民工
正忙着搬到别处去
城里人路过紧躲着走
这些建设者啊
天天忙着打造这座城市
总也腾不出一个好日子
修理修理自己的面容
梦话
——亡妻行
白 峡
我来了，
像风一样轻，
只怕惊醒你的梦。
屋内一切如我的心意。
床头的雪莲花——
是生命的纪念品，
伴我们送走多少冷月和寒星。
你仍然写诗
走笔时白鸽唱在窗台边，
一声声唤醒了我的思念：
数不完相爱的昨天，
盼不完希望的明天，
不再读“闰中明月只独看”!
我来了，又走了，
地板上有我足步的蹁跹。
梨
任 真
终于
由小到大
从嫩绿到金黄
一根信念的茎
把一个个小佛陀
提进风里
端坐
是一盏甜蜜的灯
去看一场电影（外一首）
龚静染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想去看一场电影
黑夜就来了
多好的黑夜 在黑暗中
我握住你的手
雾一样的光线细细地流过
我们的头顶
下着小雨
这是电影的开始
下着一场绵绵的而
在很多年以前
电影里的人物很年轻
年轻得可以让而打湿衣服
雨中的微笑
是多么妩媚
而我们有点老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胶片在沙沙地流
屋顶和树叶在黑暗中
发出亮光 我只要稍一侧身
就能走进里面 但我咳了咳嗽
四周一片静寂
一幅画
我想画一幅画：
一个人站在河边
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鱼竿上有条早已挂上去的鱼
他一动不动
他钓起了一条鱼
他在那里站了七天
正好一个礼拜
他一动不动
鱼一点一点地腐烂
肉一块一块地掉进河里
直到只剩下一副鱼刺
——这是我想要画的画
如果我就此消失（二首）
游 离
甬 道
铺着花砖的甬道，连接着
我的门槛，一直伸到我的床前
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地上搭至
床沿
这虚无的路在迎接我的归去
另一个我从床上坐起，走下台
阶
冷飕飕的风往后吹着我的头发
我的亲人都已经沉睡，他们
也许会梦到有一束光照耀着
我
或是被我激烈的咳嗽声惊醒
侧一下身又睡着了，我小心地
跨过
这些东倒西歪的身躯，啊
衣服、房间、牵挂，一切都是轻
的
一个人
累了的时候向谁说，一个人的
家
不是家，最多只是一只旅行袋
随时都要背在肩上，往哪里走
都是方向，都是希望与迷茫……
一个人的夜晚只能面对着墙壁
说话或者不说，整个房间笼着
潮湿的味道，沉下来，再沉
下来，是否可以拧出一串水珠
一个人的路是没有路
一个人的日子是重复的日子
一个人的心是空的，又是满满
的
总觉得自己像一辆货车
哐当哐当地行驶在街上，找不
到
一个地方，可以把身上的重量
卸下来
雪夜
立 人
北方的雪落了下来
雪在我与明天之间留下大片
大片的空白
在异乡
客栈的灯光在墙上摇曳着寂
寞
磨破的鞋子
向我诉说着旅途的艰辛
这是一个注定要到来的冬天
那么寒冷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衣、企鹅一
样
在房间的地板上来回走动
雪在窗外大朵大朵地飘着
像问候
像寓言
像滚烫滚烫的火焰
我从朋友发来的短信息上
看到了家乡的一场大雨
这雨下得好大
一直淌到了我干枯的眼角下
寒风推操着北方的冬天
我在寂寞中听到了火车震撼
大地的声音
开始流浪
余绍华
一个人开始流浪 就是一个
人初步接触苦难
就是一只稚嫩的大雁开始经
历风雨
一个人开始流浪
就是一本诗集或一本传奇小
说的开始
是远方的火对心中珍藏的理
念的攻击
是狼 是狼那蓝莹的冷漠的
目光
开始在野外的篝火旁缓慢游移
珍贵的花瓶被摔破时
在地上发出的苦痛而又欢悦
的声响
一个人开始流浪
就是风雨冰冻的开始
是成长的开始
是纤细的手握住命运的开始
是多愁善感的泪水逐渐干涸
的开始
是一朵花或一朵云变色的开始
一个人开始流浪
就是一个人开始沧桑
就是家中盛荫的槐树开始在
他乡凋零
就是曾经灿烂的青春开始无
语无情
就是往日挂怀的浪漫情意
在异地的残风中枯黄的开始
一个人开始流浪
就是一种语言的消失
或是另一种语言的开始
浪花里传来秒针的奔跑声
齐善兵
我计算过。从南戴河乘坐公交
车
到你那儿，有十五站的路
途中换一次车，需要一小时二
十分钟
需要两指间燃掉十二支香烟
我计算过。我早晨七点钟
从南戴河出发，八点二十分到
你那儿
晚上坐二十三点二十分的火
车离开
我们有十五个小时的时间
在一起，听听此岸与彼岸十五
年的对话
看看小船搁浅十五年的海滩上
月光蘸着浪花写下的名字
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距出发时间还有七个小时
我俯首抓一把沙，攥出一朵浪
花
浪花里传来秒针的奔跑声
月夜蛙声
石太瑞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春天的第一位歌手
你不先唱
哪个虫儿肯开口
田里水波荡漾
半个月亮落下来
你蹲在村口不远处
捕捉着月色
没有你的鼓声
春天的夜少了神韵
快乐的牛蹄
也乱了节奏
从一尾黑色的精灵
成为出色的民歌王子
你歌唱在三月的田野上
不想流行也流行
现在 我终于知道
你的确是春天的第一位歌手
你一开口 所有的虫儿
都成了你的追星族
飞奔
卫志强
一匹马在我的血液里飞奔
群山在我的额头飞奔
大雪在我的发际飞奔
楼房在我的眼睛里飞奔
路在我的脚下飞奔
落叶在我的耳边飞奔
我得把宝剑磨多快
才能斩断飞奔的翅膀
恢复一棵草的宁静
三言二拍
陶文瑜
从古代到未来
一生一世和一生的爱
爱一个人
用我每一天的日子
编织相遇
用我每一天的日子等待
然后老去
这时生命的
全部光彩
兑成一枚枚硬币
我就在冬日的阳光下
用哆嗦的双手
反复清点
你是我生命的硬币
正面和反面
全部的图案
磅房女工
刘许庚
我愿去看看是想知道
那个看上去很美却总是戴着
口罩的磅工
她的真面目，像谜
来来往往的煤车在她精确的
刻度上
守护一镐一锹的造价
票、磅的数据
是铁板上的钉
我真就怀疑，她对金钱的欲望
其实只要她笔头一转
就可以出卖一份汗水的重量
就可以配齐应有的首饰
就可以拥有一套城里的三居室
可她还戴着口罩。几年了
让我老在猜她的相貌
法庭旁听记（节选）
雁 翼
一
一切都是重色调的
连法椅法案法锤
都是紫檀木色的面孔
程式化的语言程式化的流程
掩盖着海浪般的思维活动
二
这里没有感情的席位
理性化的陈诉
理性化的辩驳
一个又一个案情的迷雾里
追索尊严与公正
三
很小很小的法庭
摊开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社会
如医院的手术室
割毒瘤
扶清正
夏风
任炳昕
从情人的眼睛里
跳出来
栽下了花花绿绿的裙子
悄悄地
给知了发了封邮件
你准备唱几首歌呢
居有竹
赵健雄
宁可食无肉
不可居无竹
——从此这句话
对我们有了另外的意义
一切都在那座与竹子有关的
大厦里复萌
如新出的笋
却有长远的根基
看它如何吸纳
看它如何拔节
看它如何在顷刻间覆盖了我们
浓荫遮日
而有凉风生焉
后来我们专门到一片竹林里去
悠闲地走着
分辨一种竹子与另一种竹子
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们发现
自己的竹子
是世界上最好的竹子
青木和螃蟹
徐慎贵
火中青木的两端嗤嗤
冒着汁水和水汽，就像
竭泽捉到的螃蟹愤怒地
吐着泡沫，极不愿赴汤；
被滥伐来的青青苗木
也极不愿蹈火!
大海不愿赴汤!
森林不愿蹈火!
无题
段和平
是哭泣的时候，
也是放纵泪水的时候。
是回忆的时候，
也是摩挲旧梦的时候。
是盛开的时候，
也是美丽倏然凋谢的时候。
是沉默的时候，
也是语言成为多余的时候。
最初的雨水
青草山坡
这春天最初的雨水是沉默的
她和天空达成高度一致的默契
没有花开鸟飞和鱼游
只是天空降低了高度 收敛
了光芒
把置于其上的道路用细润的
空气湿过
道路上的树和行走的事物放
缓了脚步
最初的雨水 春天里圆润的
女子
类似于空间之上的江南
细碎无声地在天地间飘浮
春雷没有杂糅其中
偶见一二早归的燕雀的翅膀
剪断数根雨丝 雨珠圆润地
滚落
这是时光安排的一次春天的
约会
等待着美丽的开放和温柔的
进入
一个繁花似锦的时节 雨水
的瞬间
世界依然沉浸在巨大的寂静
之中
一列火车驶过眼前
孙晓军
暮色，铁路道岔的一边——
铁在自己的内部发亮
一个卖报的老女人加大着风速
她让秋天变深
雪从局部抵达
远处的村庄灰暗
这株苍老的植物
从张望的缝隙
使城市的脚步放慢
使许多人焦躁
一个人感伤
之后是人与车辆的湍流
越过街道
越过一只心事重重的蜗牛
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晚
那一刻我丢失了什么
潘永翔
风悄无声息的刮过城市
穿过心脏时有些感觉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丢失了
我身后刚刚合上大嘴的楼房
是我效力的一家报社
她大口大口地吞噬了我的青春
和我仅有的一点幽默
我的不合时令的服装
和我的疲惫的笑容
在城市泛滥的时髦中
显得极不协调
天空的云和小鸟
早已逃之夭夭
光秃秃的稿纸上
只有鼠标在徒劳的移动
在城市生活中
我丢失了什么
打开一张我编辑的报纸
有一则寻人启事
让我大吃一惊
记忆的红绳
盖湘涛
当我荒草般的人生
摇响那小野花的风铃
阳光一样的眼神
激情着那缕秀发如瀑布般
飘动
让候鸟开始飞翔
飞翔在时光叶子之间
拨亮历史风尘的瞳孔
看清日历的梳子在梳动
梳理那青春
梳理那酝酿的春梦
爱正从潮湿的眼角溜走
拴着那颗心的
仍是记忆中的红绳
村中老槐
王耀东
昂立在云波之中
积劳成疾
有猫头鹰撒出光环
透过它密封的睫毛
环视时间在身边交替
月照下
有镰刀收割小麦
对远方而来的小路
偶然招招手
信不信由你
这是村中的老祖
祖系何方
须到它根系上寻找
春天的影子又浓又密
在每个爱的时刻
就有液汁从口中流出
夜间枝叶上
滴落的露水
童年就坐在树下的石凳—
看它的树影摇曳
暗箱操作
古继堂
它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一切都被装进黑幕
它是一个死亡的世界
堵死了与外界的一切窗口
这里不用眼睛观察
一切都是暗算，心中有数
这里不需半点光明
生死在黑暗中豪赌
生命只是个小小的筹码
真理是金钱豢养的家奴
不过，这是个纸糊的堡垒
一缕阳光便能将它化为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