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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自选诗（六首）
作者：小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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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园
在我劳动的地方
我对每棵庄稼
都斤斤计较
人们看见我
在自己的田园里
劳动，直到天黑
太阳甚至招呼也不打
黑暗早把它吓坏了
但我，在这黑暗中还能辨清东
西
因为在我的田地
我习惯天黑后
再坚持一会儿
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小径
回家
留下那片土地
黑暗中显得惨白
那是贫瘠造成的后果
它要照耀我的生命
最终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生得成为它
饥腹的果物
我的心思已不在这块土地上
了
“也许会有新的变化”
我怀着绝望的期冀
任由那最后的潮
任由那最后的夜潮
拍打我的田园
北凌河
五岁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集市
他指给我一条大河
我第一次认识了 北凌河
船头上站着和我一般大小的
孩子
十五岁以后
我经常坐在北凌河边
河水依然没有变样
现在我三十一岁了
那河上
鸟仍在飞
草仍在岸边出生、枯灭
尘埃飘落在河水里
像那船上的孩子
只是河水依然没有改变
我必将一年比一年衰老
不变的只是河水
鸟仍在飞
草仍在生长
我爱的人
会和我一样老去
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白昼、黑夜
永远不变的是那条流动的大河
母 马
春天了，我又骚动不安
生下一匹母马
有鼻子有耳，一派生动
我常抚摸她
让她安宁，让她沉静
这匹母马就站在河滩上
我曾经召唤她
她呼啸而来，又飘然而去
生活恬静又优美
我是田园之子
这是我幻想的日子
我生来注定美满如梦
马儿啊，告诉我
那惊扰你的一切是否已过去
整夜，我在平原听着你的蹄声
欢畅而激越
钟声响起
——写给我们相爱的人
我听见钟声已响成一片
必须要有这样的时刻
在嬉戏的人生
啊，什么时候
他们变得像砖墙般灰暗，毫无生气
隐忍 发怒 放弃
太阳下的男女宾客
在集合
在歌唱
相亲相爱的人
在漫漫征途前徘徊 告别
这是一口钟声
我们相爱的人
这只沉默和被攫住的狮子
这是事物本身的力量
在波动
在震荡
就像我们脸上的黑色曲线——皱纹
当一个人变得越来越破碎 陌生
钟声告诉你我的真相
我们的紧密都是假的 都要分离
在死亡的高潮来临时
我们拥有的仅是一杯苦酒和泪水
应该不陌生
应该不惊奇
请抓住我的手
马上我们就要消失
写给人民路80号院内的一棵树
我看见了
看见了那棵树渐渐变绿
缓慢撑开，变大了
在这个大院里
它不言语，不走功
常在树下走动的是花工老陆
双手便是他的工具
他是看守这个花坛的人
司机们爱把车停在树下
倒车有时会轻轻冲撞它—下
风来时，它要飞
风停了，它又返回花坛
它的枝蔓一直延伸到二楼女厕所里
它的叶子有时“啪”一记贴上你脑门儿
或者无声落在你肩上
下雨，我们对着它跑过去
再停下来等一等
它背部发黑，像埋过一两个死晏
临到换季就一身锯屑、像披着雪花
从伤口抽出的芽开始发黑
继而转黄，金子般
午休时刻，它吊一只白色的羽毛球
荡呀荡
大孩子们围着又蹦又叫
让老陆的梯子也派不了用场
有一趟我值夜班
听见它在月光下说话
跑出来看看，却看不懂它说什么
像个古怪的老人不跟你搭讪
春天，它掉下来的黄色花粉
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老陆默默地替它打扫干净
我常年见到老陆的洒水壶，铁铲
靠树根放置着
或者把浇花剩下的倒在它脚下
雨前，那黑密密的蚁群一早就上树
天随之黑下来
楼上的男男女女的嬉笑声
就像从天上传下来的
那天，老陆的外甥女装着啥事儿也不懂
跑过来向它请教
我看见那丫头消失了一会儿
又在树下出现
而九月的那个上访者
抖开肩上的布袋子
一只惊惶的猫“嗖”就窜上了树梢
那女人于是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今天一早
我还是发现它长了一些小果实
奇怪得像南风里的一群小鸟儿
我数数停停，诱导、呐喊
那些果子啊
和我梦中的贡果一模一样
暂时栖身于这棵树上，令我着迷
这时，老陆悄悄走近来告诉我：
“没有用的，它是一棵雄的
两棵树分开已经很久了……”
读 诗
在一个早晨
我读到你的诗
我想你现在正走回家
走过一片木栅栏
推开花丛
你宁静的家里没有外人
你妻子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此刻已放下手上的活计
是听到你的脚步声
还是在回想那爱恋的日子
那扇门早已让风吹开
窗户一尘不染
诗人站在门外
这情景让我热泪盈眶
我想看清诗人的面容
可诗人此刻已经进门
可诗人此刻已经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