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5年第5期

我是自己的婴儿（外七首）

作者：胡　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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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立于我体内
　　如某种光线照出的重影
　　浓黑而结实的部分是我的婴儿
　　淡而松散的外壳是我
　　
　　以一层多皱的皮肤
　　我替自己的婴儿挡住污浊
　　我慢慢老去 如秋风中破旧的茅屋
　　我的婴儿依然在长大
　　喂养她　不仅以我的血液
　　
　　半夜里她洁白柔嫩的手指
　　抚摸着我苍老蒙尘的胸膛
　　老泪纵横 谁能体味此种老幼相扶的幸福
　　
　　我将死去 我愿意我的婴儿
　　脱掉衣服一样离开我
　　替我爱　替我继续　替我停留
　　
　　多么欣喜
　　
　　多么欣喜　那些
　　从四季的轮回中来到枝头的小白花
　　那些从漫长的轮回或不可能轮回的死寂中
　　来到人世的人
　　我要抓紧时间恋爱经历一切
　　失恋时痛哭
　　然后微笑
　　多么欣喜　那寻常的雨水中
　　转瞬熄灭的小白花
　　
　　你是一颗将我钉牢在某处的钉子
　　
　　鹰钉在空中
　　你将我钉在秘密的某处
　　天堂的某处
　　深渊的某处
　　如一朵紫色的蝴蝶花
　　不为人知地盛开在寂静之地
　　
　　如爱一块石头
　　
　　如爱一块石头
　　爱一个人
　　爱到自己结冰、心死
　　
　　爱松动，为某些微小的温暖
　　爱自己解体、溶化
　　
　　在牛奶里加蜜加糖
　　喂养她成为最甜蜜的工作
　　父母的合作 一度心心相印
　　
　　她的脸成为这个家庭的晴雨表
　　小区门口 她稚嫩但忧郁的表情
　　让行人的脚步无端沉重
　　
　　必须接受：
　　父亲是坏人　或者母亲是坏人
　　世界的一半　是坏人
　　
　　为了财产的分割
　　她随着母亲暂时从小区失踪
　　返回时　她又长大了半岁
　　
　　她的贡献在于：由于她的存在
　　一个濒临灭亡的家庭
　　多活了五年
　　
　　怀念一个人是幸福的
　　
　　许多沉静的时刻
　　她来到我面前
　　仿佛从天而降
　　穿着永远的粉红色上衣
　　我们谈笑风生
　　笑过之后
　　我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滴
　　
　　确切地说
　　我是在她死后爱上她的
　　在此之前
　　我尚不知自己竟在她的葬礼中
　　哭得如此陶醉
　　
　　许多沉静的时刻
　　我就召唤她
　　怀念让过去苏醒
　　悲痛洗涤我
　　死亡搓洗一件白衬衫
　　使我干净
　　
　　一些事情住在我的躯体里
　　
　　一些昨日的、前日的事情
　　一些遥远的事情
　　爷爷的爱情、爸爸的爱情
　　以及他们的仇恨
　　一些未来的事情 更为
　　久远的爱
　　一些路过我的人
　　等等这些事情都住在我的躯体里
　　如一个河蚌的两片外壳
　　我紧紧地咬着
　　不让这些事情溃散
　　
　　孤儿院
　　
　　来到孤儿院
　　我的眼睛湿了
　　我无法安慰孩子们
　　无法告诉他们：
　　我来自更大的孤儿院
　　
　　孩子们喊我妈妈
　　脸上满是笑容
　　我若喊妈妈
　　定会喊出一脸的泪水与满目的空茫
　　
　　雨
　　
　　雨在体内独自哭泣
　　细细地哭、绵绵地哭
　　不透声地哭
　　
　　将心肺上的尘埃洗下来
　　
　　雨将伤口洗净　如一朵桃花
　　将痛苦洗净　如洁白的梨花
　　雨带来体内荒凉的绿、荒凉的清新与沉静
　　如四月的江南那无人走动的山谷
　　再见你时 我有一张皎月般的雨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