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6年第18期

秋风依然吹着……（组诗）

作者：谢耀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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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貉驼
　　
　　一
　　长夜压碎了塔克拉玛干的胸脯
　　野狼磨碎了塔什库尔干的喉咙
　　星星哭白了头。冰冷的苍穹里
　　月亮凸起瘦弱的背
　　两座峰，从野骆驼背上
　　折倒。像两个干瘪的布袋子
　　盛装过春天和苍茫
　　盛装过夜晚和寂静
　　也盛装过，野骆驼的干粮和水
　　
　　而现在，干涸的野骆驼泉
　　像一行衰老的泪
　　既是力挽狂澜的北风
　　也只能沉默着，沉默着
　　
　　阳光下，一具野骆驼的尸体
　　躺在沙丘下保持一种嘶鸣的姿势
　　
　　二
　　另一匹野骆驼，它孤独地活着
　　它从电视屏幕进入我的视野
　　体态优美，曲线柔和，没一滴野气
　　它从远处走来，一路警惕着
　　它警惕狼群，和狼眼一样的黑枪
　　还有那些随时都会毁灭它们的灾难
　　它没喝到水，又匆匆消失
　　一行脚印埋葬在空旷的荒漠里
　　像描述一个物种的生离死别的月光
　　——岁月苍白而无力
　　
　　三
　　塔克拉玛干歌舞之夜失眠了
　　塔什库尔干野风长啸干渴的嗓子喷着烈火
　　
　　那具裸露在沙丘下的空骨架
　　反射出一道亮光
　　像一声带血的嘶鸣——划破夜空
　　
　　一棵草有多重
　　
　　一棵草就是一棵草，没多少分量
　　在我手里
　　
　　一棵草能有多重?
　　
　　它的根，紧紧抱住大地
　　那么坚决，那么有力
　　仿佛你拔起它就要拔起，整个地球
　　同样走在大地上的我们，不分轻重
　　就像我们对故土的理解，不分远近
　　一棵草把根须扎入大地深处，把爱
　　深入血脉，那是万物生长的故乡啊!
　　
　　帐篷小学
　　
　　他们多幸福
　　十三个孩子，一个老师
　　坐在不需要课桌的帐篷里
　　孩子问：知识?
　　老师说：知识，就是骏马
　　它能让我们跑得更快
　　老师说，它是山鹰
　　能让我们飞得更高，更远
　　孩子们似懂非懂
　　他们埋头读书时
　　太阳正向西边落去
　　最后一缕血红夕光
　　像世界温暖的手
　　拉住低矮的帐篷顶，听
　　灵魂的祈祷辞
　　
　　帐外，骏马奔驰山鹰高飞
　　我听到帐篷上光线落地的声音
　　岁月，越来越轻……
　　
　　巴音布鲁克的天空
　　
　　秋深了
　　巴音布鲁克的天空
　　像老阿妈沧桑的脸
　　深埋忧郁也深埋光芒
　　
　　风吹原野
　　枯草落叶的气味，布满世界
　　风吹她的脸颊，那么轻
　　秋风已经不能舒展她褶皱里的春天了
　　她已经老了，像秋天一样，像草一样
　　她的褶裙，青春风姿已被时光抽空
　　她躬着身子，捡拾牛粪，照看幼畜
　　她点燃炉膛，毡房上空，炊烟萦绕
　　
　　她躬着身子的背影，像一枚
　　被岁月磨得锃亮的银耳环
　　一头鹰，埋入云海，那深深的蓝
　　一支短笛倾空的波澜壮阔
　　是巴音布鲁克辽远的天空
　　
　　秋风依然吹着……
　　
　　秋风轻轻吹过……
　　晨光中的牧群披着朝霞
　　也披着它们苦难的黑夜
　　
　　是的，秋天。阳光和水
　　还有秋风，让牧群茁壮而肥美
　　是该出场的时候了。它们将被
　　送上汽车，屠宰，肉铺，餐桌
　　这是生活难以改变的命运
　　生和死。万物存在的唯一法则
　　我不是佛，不能割自己的肉普度众生
　　我不是神，无法剜下万物的心魔
　　让生命尊贵，让死去的灵魂复活
　　我是一个卑微的人啊，我的悲悯
　　很小，我的幸福只能容纳我自己
　　我，只能在内心辽阔的空间里
　　在生死之间，感受我热爱的世界
　　那短暂而渺小的悲悯和幸福
　　
　　而秋风依然吹着……
　　晨光中的牧群披着朝霞
　　也披着它们自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