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7年第20期

诗五首

作者：胡　　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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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路俯瞰
　　
　　搅拌机的震动
　　苏宁银河大厦严峻的监
　　城市高天切出的峡谷
　　——此中有深意，此中
　　阳光轰响
　　阳光的泥泞到处涂抹
　　此中一隅有冬日广场
　　摆放小菊花
　　行人低头，彩球仰脸
　　薄雪一样的小菊花
　　如此安静，像某种已经
　　悄悄飞离的事物，遗落的
　　羽毛
　　
　　槐树
　　
　　先是一个醉酒的人，而后
　　是个流浪汉
　　他们从夜晚的树下经过
　　白天，我上楼。打开窗户
　　面前是巨大的树冠，伸到窗台上的
　　是几片绿叶
　　那年夏天，街道翻修
　　整个城市像个大型的建筑工地
　　一辆运料车，撞过来
　　想把它从站立的地方推离——
　　除了伤疤，这世界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一棵槐树，秋天落叶
　　到了明年，窗台上
　　是另外的几片
　　
　　医院食堂
　　
　　医院上空，天使飞翔
　　不管有没有人爱它
　　画框里的君子兰一直在开花
　　
　　下雨了
　　来到室外时，医生们有所发现
　　刚才，他们谈到了新药
　　但没有谈到病人，仿佛
　　病和病人是可以分开的
　　药、病人、他们
　　都是可以分开的
　　
　　如果翅膀湿了，天使
　　是否会调整飞翔的高度?
　　透过玻璃，我看见了病房楼
　　灰蒙蒙的高空中，有人走近窗口
　　他生了病
　　有了俯视我们的权利
　　
　　一直有脚步声
　　一直有人在我们头顶吃饭
　　一直有生活，在另外的生活中
　　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直亮着
　　有多少互不干涉的人
　　又挤在一起
　　
　　又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有酸菜鱼”
　　他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一个人在横穿马路
　　
　　一个人在横穿马路
　　他不看脚下的斑马线
　　扭着头，看车
　　有些迟疑，不知道
　　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身体在踌躇中，仿佛
　　和大脑有些脱节
　　
　　这一刻，他的心跳也许会加速
　　却不会在其他什么地方引起震动
　　看不见那些车子里的司机
　　当然，自己也不容易被看见
　　他知道这一点
　　虽然阳光灿烂，空气的
　　能见度不错
　　每辆汽车
　　都睁着大大的眼睛
　　
　　将经历人生中的十秒钟
　　但由于淹没在习惯中
　　他察觉不到身体的尴尬。甚至
　　连自己的踌躇也察觉不到
　　选择和改变，都自然而然
　　
　　——这些只是转眼间
　　我闪动的念头，和猜想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转眼间我看见他已穿过车流，到了
　　马路对面
　　我刚才瞎悬着的心。也就
　　有些可笑的放了下来
　　
　　清明
　　
　　昨夜，有人在楼下点火
　　天亮时经过那里，看见
　　地上有个淡淡的粉笔圈
　　
　　昨夜，有人在此哭过
　　粉笔圈，像个临时搭建的违章建筑
　　只是不知道
　　有没有赶路的人。在此暂住
　　从火里取出冰冷的银两
　　
　　昨夜的火舌舔着黑夜
　　使我想起乡下舐犊的老牛
　　火舌舔着黑夜
　　反方向的爱，舔着隐身在黑暗里的人
　　
　　但连慰藉也会被忘记
　　连灰烬也被吹散了
　　连我们也会从这街道上消失
　　连这些房子也会消失
　　
　　只留下哭泣
　　只留下淡淡的粉笔圈
　　只留下晨光
　　像蛮横的火车
　　从街道上轰隆隆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