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8年第4期
作品回放：诗九首
作者：东 篱
字体： 【大 中 小】
东篱：从低处出发东篱，本名张玉成，1966年元月出生于河北唐山。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福建文学》《飞天》《扬子江》《文学界》《安徽文学》等刊物发表过大量诗歌、散文、评论。有作品入选《2001年中国诗歌精选》《2005年中国诗歌精选》《2005年中国年度诗歌》《第三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获奖作品》《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2007年中国年度诗歌》《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出版有诗集《从午后抵达》、随笔集《低于生活》。曾获第五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现居唐山。
近年来，东篱的诗在平静而自然的状态中逐渐得到诗界的关注。东篱的诗与宏大叙事和张扬高蹈无关，他总是踏实而自足地把视线放低。从生活的低处和情感的深处寻找和呈现感性世界中值得珍视的悲悯和善意。
他的诗，大都来源于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充满了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和挽留，对当下现场的关注与凝思，对乡下记忆的当前复现”(霍俊明语)。在他的艺术之臂探进生活容器的时候，有选择、提炼和归纳，但绝不伪装、遮掩和粉饰。他说“任何写作，都是写作者借助语言这种传统的载体，来抵达他(她)所体验到的真实的过程……通过对日常生活的重新发现来建立新的审美价值”“努力揭示、抵达我们的生活的真相……是标准也是目标，否则我们就是做假证，就是提供假方案的人”。我们认为，他强调和追求的真实不是局限于生活具体的内容和场景，更是一种忠实于内心和艺术的创作态度。
他的诗，无论生情触景，感，物怀人，敏感而细腻的触须，总能恰倒好处地以真实的力量撩拨我们内心共有的感怀之弦：他的诗，弥散着时下少见的古典情结和书生意气，他因之获得的不仅是节奏和旋律，纯真的忧伤还因裹藏于胸中锦绣之内而具备了艺术的品质：他的诗，轻松自在的形式和看似信手拈来的意象中潜藏着语言的魅力和力量，不少精准的语词不仅命中了靶心，还每每能产生一种推力和穿透力……
东篱是一个勤勉的读书人和认真的思考者，良好而充分的创作准备为他的厚积薄发奠定了坚实基础。醒石说“东篱已经把生活与读书“融会贯通”，达到了中医讲究“通则不痛”的大气”。
相信东篱的诗会为我们提供一些启示和参照。
作品回放
诗九首
秋 菊
在说到这个字之前，请先给你的记忆铸一把锁
然后把钥匙扔进下水道。你不能老是念叨“采菊东篱”
“人比黄花”，悠然自得或黯然神伤。请把这些词拆开
很狠心，重新让她们速配。看看牡丹、蔷薇、荷花们
会不会因嫉妒而一病不起?改改姓氏，张王李赵
是否会离离情别绪远一点
少一些理想和夸饰。让她回到泥土的身边。站在阳光下
她就是个村妮。请手指靠靠边，挨落叶和水洼近一点
你看她在风中好像侧耳聆听着些什么
秋
请把你的红裙子脱下并收藏好。去掉一切繁文缛节
像个大家闺秀，干干净净的，让那些在后院窥视已久的
风们，一次看个透。请把老妈手中的扫帚接过来
你瞧她佝偻着背，像一棵失去了红颜和水分的高粱
在风中打着颤。让她看着麻雀吧，屋檐下那几串玉米
总有些胆怯的目光
还有咱们的孩子，提醒他，把他的小家伙藏起来
别让风给吹弯了。咱们还得挖好地窖，好让这颗种子
安全的过冬
写给佝偻背的母亲
母亲，今年咱家的高粱满满两大缸你做的豆干饭真香。我都吃了三碗了你摸摸我的肚子。你快吃吧，我该上学去了母亲，你慢点走，咱村三百户人家呢，累了就歇会儿
糖让我六妹拿着。把录取通知书揣在里面的兜，别弄丢了母亲，晚上别老是抽旱烟了。心里闷得慌时就让村里的乃勇，给有念念那些我写给你的信反正他高中毕业在家呆着也没事母亲，今年清明我还回家。给我父亲上上坟你把烧纸剪好喽。放心吧，在坟前我会念叨的
母亲，你看你的背一天比一天佝偻了饭让我二嫂做吧。你在炕上呆着再佝偻下去，你就挨着地了
母亲说，下雪了
三子，把院子打扫打扫，让土露出来，让家雀找点儿食儿
三子，要看好你妹妹小兰，别让她把雪当糖给吃了
三子，你再仔细数数雪花是几瓣?如果能找到9瓣雪花
你就是咱村最有福的人了
三子，你去对门李奶奶家，给她烧烧炕，顺便折一把梅花
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最爱看梅花了
三子，你看这雪说下就下起来了，天也白了，地也白了
我这眼睛越来越不好使唤了
三子，你捧一捧雪跟咱家的棉花比比，看看哪个更白
焐焐哪个更暖和
三子，千万要把东屋的棉花籽盖好，可别冻坏了
明年的学费可都指着它了
三子，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这孩子，不知又上哪疯去了，见着雪就没命
雾起时间
我更顺向于把它看成一种情绪，由内而外，慢慢漫过来
先漫过我前面的树，经过我时，整个南新道便被淹没了
我看到几个黑影在晃动，带着情绪在晃动我向他们中的一部分打招呼，但他们每一个都那么漠然
找一下子便孤独了很多就像模糊的路灯下那个倒着看书的少年一再放慢速度，最后不得不停止了阅读揉着眼睛，为一些纠缠不清的东西，帐然若失
他说，其实我正期待一种更强的光，横向切入
然后滴着血，看看脚下覆盖的是不是大地的疤痕
漂
树叶被初冬的风刮到城市的角落。零乱而漫不经心
午时的阳光，让一双皲裂的手，折射成直角烤白薯。煎饼。兰州拉面。沈阳花卷“匆匆的脚步，让我愧对油腻的生活”而那些挂在光华里的干瘪，是显而易见的低头吞进，抬头吐出，随后被风卷走只有对面的封面女郎，一语不发，就让时间迅速老去
梦里还在脸红的小莲，被钢筋混凝土的缝隙夹痛了一双脚
九 月
我不能阻挡一颗向善的心
他举着一盆黄黄的火苗，日夜奔跑
甚至城市最肮脏的角落
我更无力抵御一群向善的举动
就像熟透的树叶，再也承受不起
那样过度的触摸
当人们怀抱登高的夙愿，纷纷涌向
这座城市唯一的小山丘
我背转身去。这是一片无边的旷野
有几棵渐渐枯黄的芦苇
风一吹，便努力地弯向故乡的方向
我因此拒绝，站在城市的阳台上抒情
但我必须打开窗帘。让阳光进来
让我的火柴盒，温暖一下
它带着凉意的手
我还要认真打扫昨夜的垃圾
然后经过广场。看见银行门前的台阶上
蜷缩着三两个乞丐(像风吹过的芦苇)
旁边是一盆盆摇曳的小黄菊
在路上
有风呼呼过耳
冬日的大平原。静若处子。动若野兔
这些土地的后裔。灰灰的，竖着大耳朵
那么小却如此执著。看着让人不免伤感
如果大雪骤然而至
那些曾被高亢的情绪，催生过的白杨树
一转身，必将因虚弱而急速地倒去
一些人，注定成了急先锋
比如张左都，在冯小刚的《手机》面前
坦然地露出傻子般的笑容
而我正为黄沉香的彩屏手机，困惑不解
我总是试图抵达一部分真实
像此时田野中，那些废弃的玉米秸秆
旋转着。为传统的风
和现代的玻璃所阻
我为不能准确地算计出唐山
到石家庄的距离
而昏昏欲睡
静 物
她端坐于前，安详，心无旁骛
她无疑是细腻的，因而有着太多的不忍
这只田纳西的坛子
瞬间就被注满了水
于是开始了一次无翼之翔
和众多身不由己的陷落
这些阴性的植物，想想就让人隐隐作痛
像暮春时节遍地零乱的花瓣
声音是轻微的，如瓷裂
如恍惚的叹息
身体内巨大的静，持续弥漫着
所有的粗糙和狂暴，因迟迟按兵不动
而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