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8年第4期
新作展示：诗十一首
作者：东 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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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中
相对于旧时的阔少爷和大小姐
我更希望我是教书先生，而你是青年学生在逝去的时空里，我们大谈青春、祖国理想和爱情。三两本教科书
在我们的胸前、怀间，极不安分地跳动和起伏
但现在，我必须回到现代装饰的三轮车里你骑着小坤车，悠闲地紧随其后我们若无其事地小声说话我看见细雨，微风和向后飘飞的一袭灰色短裙。我还注意到，现代小镇里那些总是相生相伴的繁华与垃圾此时，我多么想轻轻按一下删除键让它们立刻在我眼前消失，或者隐匿包括小坤车、三轮车以及淌着汗水的车夫只剩下细雨。微风和永远向后飘飞着的灰色短裙前方水草肥美。而我们没有目的地你会不会因此而感到单调那就让我按一下还原键吧让苹果回到小贩的秤盘上。让萝卜带着泥回到居民的菜篮子里
让盲目的人们，回到烟火和嘈杂间让整日怀想爱情的我，回到小镇上的三轮车而你继续紧随其后
一个人搬走了
一个人搬走了
一个我熟悉的人搬走了
一个我爱着的人搬走了
她是骤然间搬走的
这个夏天有太多的骤然
文化路上的合欢花，在骤然间开放
随即凋零
我爱着的人在骤然间出现，随即
转身离去
连死亡也未能幸免
而我多么需要一个悲伤的坡度
当我第一次叩响那间房门
有人回应：对不起，她已经搬走了
当我第二次叩响那间房门
有人回应：对不起，没听说过这个人
当我第三次叩响那间房门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
唯有当、当、当的敲门声
长久地回应
悲 秋
我并非寂寥。我的身旁有蒹葭
蒹葭头顶着白雪，白雪上跑着大风
大地也并非寂寥。籽实被劫掠后
亮出结痂的疤痕。有的人还在不停地挖
甚至机敏、慌乱的野兔
甚至被风掀起羽衣的野鸟
他们多么稀贵啊
此刻，我站在干净的旷野上
竟是那么多余
接近春天的方式
这个春天，我不能在茫然与混沌中度过了不能再让春天无视我，像松鼠那样眼前晃悠几下，就蹦蹦跳跳，逃之夭夭我首先要把一双脚，插入温热的土地返青，拔节，抽穗，籽实饱满，颗粒归仓希望我这样做，不会踩坏土地里的青苗我还要以春寒料峭中瑟瑟发抖的树芽为生一日三餐，吃成葱花绿，更接近春天的颜色希望我这样做，不会引起小鸟们的反感
并触犯有关环保法内容
我要放燕子形状的风筝
当它飞到春天的高度，就扯断线
并大声说：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我要赤身在春风中奔跑
如果这还不够真诚，我就脱掉皮肉
让白花花的骨头。继续在春风中
干净地奔跑
午后小睡醒来，坐怀人
秋尽了，大地运载完黄金，开始承受腐烂
我在屋子里，将熙熙攘攘之辈尽收眼底，口不能言
除了不可遏止的衰老，和那些重复播放的旧时光
我一事无成，并在衰老中爱上了时光本身
空气中的尘埃，静谧得近乎喧响，而大海遥远
我容身之地空旷。而思念遥远
我微不足道的思念空旷，而秋天遥远
富有者
我不喜欢预报、预谋、有准备
我渴望一夜乍富
这个世上，还有比遭遇突如其来的财富
更能加速我的心跳吗
当我伏案疾书，一抬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当我大梦初醒，窗外千树万树梨花正开
我不喜欢那些细粒儿的碘盐、白沙糖
我渴望泼妇般大喊大叫的搓棉扯絮
这个词再不用，我担心该被冬天删除了
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
让人间贫穷得只剩下歌唱吧
让世上贫穷得只剩下雪花吧
让字典只剩下动词飘
封山吧，覆盖吧
让无家可归的动物，都有藏身之地
让我足不出户，就拥有满地的碎银
恍惚间
恍惚间，小儿已蹿过我的头顶
仿佛昨天，还在女人的怀里眯着眼睛吃奶小手紧紧攥着另一只乳头
他有着所有初生小兽的贪婪。他在攫取我的光阴，和女人给我的爱
女人的眼睛只在他身上，连地震也不能让她分神。母兽般任凭小崽儿在怀里乱拱阳光笼罩着女人，神的光芒笼罩着孩子神的世界，我是多余的
多数时间，我与觅食的鸡和贪睡的狗为伍劈柴，生火。目送干柴和煤，噼啪成灰生活教我做一个隐忍者
整个冬天，我都守在通红的炉膛
异乡人的早餐
音乐低缓的餐馆，我体味西方人的情调与雅致
吃面包、奶酪，喝咖啡，就着暗淡的烛光怎么也嚼不出五谷杂粮的香甜声像我乡下的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将金黄的玉米粥喝得山响
末了，还会把刮碗底的手指放在嘴里再吮吸一遍
仿佛乡村的早晨，得靠母亲的吮吸声唤醒仿佛清苦的日子，才值得再三咀嚼
从多特蒙德往法兰克福的高速路上
群山挤满塔松，塔松顶着雪
偶见白墙红瓦的田园式洋房，像玛瑙深嵌其中
我不爱玛瑙，甚至传说中的血钻
我爱这无边的松针落雪的宁静
冷雨中的莱茵河
如果不是在异国。我愿意把它当作家乡的任意一条河
但绝不是我日夜奔涌的长江，或黄河冷雨敲打并不清澈也下算宽广的河面野鸭和轮船育着资本主义生活的缓慢、闲适
落叶堆集的科市伦茨，安静得像河畔的一枚五彩蛋
没有棱角，也少见生机
阴雨适合读书、看片，寒冷只宜取暖运动
生活如此无聊，片刻汹涌后腐烂与悲伤开始蔓延
阳光之城
地中海的阳光。将摩纳哥涂成一座黄金之城上帝并不公允，它让富有者更加富有而似我等贫穷的异乡人，只能借路借光真的想把自己拆了，好好翻晒翻晒也让内心阴暗处。朝向圣洁的一面
地中海蓝得让人忧郁
得需要多少靛青，才能勾兑得如此水乳交融我是个极易迷失方向的人，不知道穿过多少层蓝、多少国度
都能抵达我的祖国、我的渤海之滨我能想象此刻的情景，你在小院晒被而涛声遥远，棉絮里有尘埃，同时蓄满阳光的味道
你脸贴被面，仿佛在享受，仿佛已经睡去仿佛幸福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