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8年第4期

行走（组诗）

作者：杨　方

字体： 【大 中 小】

　　走苏堤
　　
　　古时候的佳人应该比我们多情，也比我们更瘦
　　可以坐轻飘飘的艋舟，唱后庭花
　　才子们吟诗作画，插柳，柳成阴筑长堤，围一湖的水泛滥成灾白堤有酒，苏堤有肉，管弦丝乐有歌舞升平湖光山色差点淹死了宋朝的大好江山而后，梦里打下的江山只在岳坟那边罗裙翻转的美人只在苏小小墓里
　　——看，隔岸观望的木荚蓉
　　花朵从水红到浅白
　　她在南宋的遗风里笑得招摇醒目
　　像个挥舞香帕的青楼女子
　　暗地里用胭脂和香粉敷伤止痛
　　而我们欣赏她的时候
　　笑的又是多么的言不由衷
　　
　　痴 情
　　
　　哥哥，我的羽毛湿了
　　很久很久也晾不干
　　很久很久了
　　咒语和符挡住我的去路
　　
　　带我离开一小会吧，哥哥
　　我在你手心里是一块湿冷的玉
　　多年来藏匿江南的地窖和墓室
　　今夜，我只向你索要一点点温暖
　　一碗茶水，和一对大红的蜡烛
　　沿着人间的气息
　　我想回到童年的苹果树上
　　如果累了就寄居在一个苹果里
　　外面的阳光一点一点强大
　　我一点一点忘记
　　躲开所有的伤害
　　
　　哥哥，爱着你的这个人
　　多么像聊斋里的女子
　　来路不明，去向不明
　　此时花园里荒草纠结秋虫缠绵
　　野雏菊的痛彻夜不眠
　　如果可以。请抱我一小会
　　我在天亮前离开
　　但现在，请抱紧我哥哥
　　胭脂的红正浸润我失血的脸
　　沿着伤痕，我将身体一一打开
　　正如你看见的
　　我有灵魂，但没有生命
　　
　　雷锋夕照
　　
　　山是佛，塔是佛，千年的树也是
　　近佛的地方。和尚敲钟，凡心超然
　　
　　十月才过，西湖又瘦了一圈
　　俯向尘埃，有深深的疲倦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爱，可以慢慢地老
　　还有谁，为爱情再操练一遍水漫金山
　　再盗一次仙草
　　
　　这时的湖水，一半是红，一半瑟瑟
　　摇桨的船工破着嗓子唱《千年等一回》
　　与他同船，竟也要修百年
　　日日往来与湖水之上
　　问他可曾遇见蛇精、鱼精，或别的什么精
　　他答：只遇见过神经
　　
　　我可算得其中一个?如果不是，为什么
　　暮气里那只不会人语的水鸟
　　反反复复喊着一句话
　　听得我想哭
　　
　　中 秋
　　
　　灯盏滑落。一江的水暗暗高涨
　　秀才倚朱门，饮酒作诗，作画，作乐
　　最后乘一阵风回家
　　
　　她独自倚窗。对月
　　且歌，且舞，且进酒
　　细碎牙齿的玉兔
　　在身后咬着月亮
　　蟋蟀没入秘密的洞
　　哀伤至死，桂花树，树影飘零
　　那时，她赤脚，穿廊桥，踩冷霜
　　长裙及地
　　那时，月亮开始流落天边，暗暗地缺
　　
　　天 涯
　　
　　隔山，隔水
　　隔一场大病。她万劫不复
　　但，还是要仔细贴上花黄，挽起云鬓
　　让玳瑁在耳间，玉镯在腕上，叮叮当当响
　　相思很美，离愁很近，那个人目光柔软
　　遇冰冰化。遇水水停
　　那个人，穿云，拨雾，惊动天上的神
　　转身，已是隔世
　　她选择乘船返回，小木船很瘦，她很轻
　　一江的水很急
　　绿罗裙上的小花，一朵接一朵开。开遍天涯
　　
　　绿的金银滩，蓝的青海湖
　　
　　我正写到：绿的金银滩，蓝的青海湖下一场雨我就湿了
　　我写完雨，雨停了
　　我继续写：
　　天幕下垂
　　一群牦牛正生动地往回走
　　一个骑马的卓玛跑过去
　　手里细细的皮鞭
　　追打着心里的爱人
　　写到这里卓玛已经风一样跑远了
　　
　　我突然想骑一回马
　　唱一支歌
　　找到一个人。在草原上
　　尽情地醉一次
　　让两杯青稞酒
　　燃烧之后在身体里还原成麦芒笔直的绿。摇摆于河流两岸恣意生长
　　风一吹我就触到麦芒的痛
　　风一吹我就打开小小的放纵和狂野
　　
　　这样，我失口说出的爱情
　　才能如此仓促而热烈
　　有湖水一样
　　令人窒息的蓝
　　这样，天黑之前我还来得及写：
　　绿的金银滩，蓝的青海湖
　　感谢上苍
　　让我像草叶一样简单
　　让我小如麦粒，却能装满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