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个男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从女人身边拉开。

    一个女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从孩子身边拉开。

    他们就很难出头！

    走下赌桌

    早上园丁来剪草，我们顺便请他把原来嫌低的篮球架，提高到十英尺，并试着投了几球。

    然后我就进屋工作，却见你连续不断地投篮，有点欲罢不能的样子，我连着叫了你好几次，你都答“好”，却又继续玩下去，直到我大声喊“你打球的声音影响了我写作”，你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止，且走回一“半，又跑到篮下扔了几球。

    “现在是大清早，投几球就够了，你应该把握最好的精神状态，做一点特别需要思考的事！等下午有空再打球！”我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学习控制自己，要停止，就停止！”

    “我当然要停止就可以停止，只要把球收起来，不就停止了吗？”你不服气地翻白眼：“这有什么稀奇？”

    那么我问你，哪个赌徒坐在赌桌前，是有枪指着他，叫他非赌下去不可？而不是要停止就能停止的？但是又有多少人心想：“再赌一把吧！只一把就好！赢了就走！”结果一把接着一把，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他心里的那句话，不跟你说的“再投一球吧！只一球就好！进了就走！”一样吗？

    赌徒不是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把剩下的筹码一收，说“我不玩了”，就起身离开吗？

    所以不要认为“再投一球”没什么稀奇，世上许多人苟且、拖延，最后失败，都是这种心理造成的！

    记得我小时候很爱吃巧克力，每次你爷爷拿巧克力回来，都对我说：

    “这种巧克力不便宜，慢慢一天天分着吃，不要一下子全吃完了！”

    问题是那巧克力不像现在的巧克力条般，分成一格一格的。我只好从凸起的地方咬，先把有尖角的地方吃掉。

    可是咬来咬去，总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我也就继续咬，虽然知道已经吃掉不少，但心里总说“再咬一口就好了！”

    到最后，我满险都是巧克力，黏黏的手上，抓着的则是一块小小如方糖的巧克力……

    我干脆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如果那巧克力代表的是钱，我岂非在不知自制，一步步自我妥协的情况下，最后自暴自弃，终于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吗？

    由此可知，“自我妥协”实在是人类的天性。但你也要知道，如果无法战胜天性，我们就很难获得过人的成就！

    我常说：“一个男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从女人身边拉开；一个女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由孩子身边拉开，他们就很难出头。”

    问题是：爱慕异性、疼爱子女，不是人的天性吗？难道要成功，就要违反天性？

    那么让我先把话岔开：

    你记得我以前在卧室窗外总挂着一个喂鸟器吗？每年春天，我都躲在百叶窗后观察大鸟带着小鸟来进食的情况。

    麻雀总是子女特多，一排四、五只小乌，羽毛蓬松地挤在一块儿，每次大鸟衔着食物飞近，小鸟们便不断振动翅膀，张大嘴巴，并发出吱吱的叫声。

    起初大鸟都先到我的喂食器里吃小米，再下去地面咀嚼，然后回到小鸟身边。但是渐渐地，大鸟减少了喂小鸟的次数，有些小鸟追到父母身边，大鸟不堪其扰，才勉强喂几口。

    但是再过些时就不一样了，大鸟不但不再喂，而且躲着小鸟，甚至采取攻击，把小鸟啄退。

    于是我开始反省，或许把子女赶离自己的身边，也是一种天性，因为着不这么做，做父母的难成功，子女也难独立。

    话说回来、连鸟都知道自制，在应该停止的时候停止，以追求更大的进步。我们人类，还能不如此吗？

    记住！再玩一球、再吃一口、再赌一局、再睡一分钟，听来都是小事，那里面“自我妥协”的细菌，却可能侵蚀你的骨髓，使你一辈子站不直！

    他自己做了示范，那么大一个人，

    竟像是薄薄一片，贴在地上。

    球过街！人不过街！

    今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打球，不小心让球滚下了山坡，你一路追、一路拦，眼看球滚边大马路，所幸你没有跟着冲过去，因为一辆车正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你记得当球滚向路边时，我在后面喊什么吗？我喊。

    “球过街！人不过街！”

    小时候，你爷爷就常这样告诫我，所以每当我碰到球滚过街的情况，心里都会念着那句话，停住脚步，往街两头看清楚了，才过去捡。当然虽说“人不过街”，其实人也过了街，只是没有毫不考虑地冲过去。

    后来上初中时，有一次离车站不远，突然看见车子，拼命追赶之下，不知怎地摔了一大跤，手掌膝盖全磨得流血，你奶奶责备地说：“你爸爸生前不是告诉你吗？‘球过街！人不过街！…

    于是那球变成了车子！

    三十年来，这句话常在我心里出现。父亲说的“球”，也被代换成护照。手表、钢笔、金钱和最珍视的作品……

    当我在窄巷里被抢、当我在桥上写生时，作品被吹到了桥边；当我登山时，背包滚向悬崖。许多次，明明只要冲上去，就可能把东西抢回，我却采取冷静保守的态度，像是早年站在街边的孩子，眼看自己心爱的东西滚过去。

    你或许会非常惊讶，看来强悍而充满活力的父亲，居然有那么懦弱的一面了。但是你何不想想，正因为我总顾全大局，所以能经历许多险境，仍然留得青山在。

    当我服役时，有一位排长，身材魁梧、斗志高昂，每次要训人，只要往前一站，不用开口，就有慑人的威力。

    记得有一回训练匍匐前进，这位排长只要看到有人的脚跟嫌高，就过去狠狠一脚：

    “要是真打仗，你的脚跟早被机枪打烂了！”

    接着他自己做了示范，居然那么“大”的一个人，那么大的一双脚，竟像是薄薄一片，贴在地上。

    “要现！不在这时候现，否则就没得‘现’了！”他吼道：“只知斗狠、要性格的人，容易断！”

    前年，我跟你奶奶回大陆时，听说许多早年身世显赫的亲戚，都在“文革”中被整死了。几位熬过来的长辈感叹地说：

    “我们能熬过来，是因为不去想以前的光荣，如果失去了生命，还能等到今天平反吗？更不用说建立以后的光荣了！”

    最后让我再讲一个有趣的事吧！

    我最近看到一篇研究报告，据统计，那些在幼稚园里能看到东西不急着吃，而宁愿多等一下，以获得更好食物的幼儿，后来在高中的成绩，普遍比较高。

    如果那食物是滚过街的球，懂得等、想得远的孩子，不就是站在街边冷静观察的吗？

    “球过街！人不过街！”

    从你爷爷那里学到的这句话，我现在送给你，希望你一生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