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我眼睛上的黑布终于被拿下去了，浑身仍被五花大绑，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王小虎和他的师弟小豹一边挖坑一边对着我哭，一边哭一边道歉：“岚岚，我们没想这样。我们就是想从师父手里弄点钱。你不知道现在没有钱根本不给你正面的镜头，我们还不是女的，轻易找不到机会潜规则，前两天本来一个有台词的角色硬是被别人弄走了……

    岚岚别怪我们。我们就是想要找个朋友帮忙一起弄点钱就放了你的。谁让你自己那么聪明把我们给认出来了？你把我们认出来了就不能走了，放你走了我们就废了，绑票是重罪，就算不判罪，师父也不能饶了我们。

    岚岚，你别瞪着我们了，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意，咱们还从小一起玩来着。

    你放心，等会儿我们不活埋你，不能让你走得太辛苦。

    你去那边好好学习吧。别总想着回来复仇的事情，这边办完了，我们就去灵隐寺找个大师好好超度你，愿你早日成仙……我们要是混得好，初一十五肯定给你多献点果品……”

    我现在复述这些话，看官们肯定觉得很有趣。可是当时根本不是这样一个场景。

    那时天色未亮，黑魆魆的树林子里，我躺在有鸟兽粪便味道的潮湿的土地上，看着我爸爸的两个徒弟勾结了陌生的歹徒一下一下的挖土，铁锨有时撞击在石头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他们要挖一个埋葬我的深坑。他们要把我埋在这里。我年轻的身体会变成一具青黑色的尸体，从此本来就怨念深重的杭州城上方又多一条妙龄野鬼游荡。而这帮歹徒居然还在为我掉眼泪！！

    我觉得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了，我的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远处忽然一声狗叫，他们的动作都停了一停。

    我的心里同时产生了一个渺茫的卑微的希望：谁要是能在这个关头救我，我一辈子给他作牛作马！

    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狗叫声没了，什么声音都没了，这片林子恢复了平静。三个坏蛋却更加小心了。小虎说：“这一片树林每天清早都有人遛狗，要是被人早早发现了，我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同伙略沉吟：“趁着天还没亮，拴一个石头沉到山下的运河里去吧。浮不上来，水流的也快，找到尸体的时候，我们都拿了钱跑得很远了……”

    他们说干就干，过程当中小虎和小豹也在不住的道歉，用再破布把我的嘴巴塞得严严的时候说“对不起，岚岚”，把我塞到车子后备箱里的时候说“对不起，岚岚”，把我从里面抻出来又扔到一艘破船上的时候说“对不起，岚岚”，拿着一把锤子要往我的脑袋上狠狠砸下去的时候也说“对不起，岚岚”……

    “对不起，岚岚。”小虎手里拿着大锤，看着躺在船舷上的我，他们在我后背绑好了一块大石，这一锤子下去，再把我扔到湍急的运河里，这事儿就完了。

    我仍死死的看着他。

    小虎手里的锤子忽然掉了，回头看两个同伙：“没干过这活计，太吓人了。”

    天已经快亮了，小豹急了，上来便把我扔到运河里去了。

    这事情真奇怪，我为赴死准备了那么久，过程当中歹徒们也是害怕又犹豫，我心里还奢望着在某一个关节处，我爸爸带着警察叔叔从天而降，或者被过路的好心人救起来，可是这一刻还是这么来了，我们小豹一把掀到运河里，身上绑的石头带着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急速的下降，我的嘴巴仍被破布塞住，想要动一动鼻子，可这口水呛到肺子里，我这条小命就呜呼哀哉啦！

    可是。

    可是就在我被石头坠向河底的时候，我的身体忽然悬在某一个位置上不动了，我还在诧异，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是穆乐。圆的，苹果形状的小脸孔，眼睛闪亮，眉毛掀起来，嘴角也弯弯的——他在笑。

    我还在揣测这个之前被我狠狠揍一顿的家伙是敌是友，是来救我还是要来再确定一下谋杀效果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牙齿咬断了拴着石头的绳子，然后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向水面。

    他还是晚了一步，临出水的一刹那，一大口水呛到了我的肺子里。

    我醒来时觉得头上脸上还有身上都好疼，阳光刺进眼睛，白花花的又酸又痛，眼泪一下子就流了满脸。我想坐起来，可是身上动不了，费了好半天劲头，被另一束力气拉着半坐起来。我颈子后面架着他的手臂。

    十几天不见，他又长了好大一块，此刻坐在我身边，手臂环过来把我轻轻的拢住，像抱着个小婴儿一样，晃悠悠的，嫩嫩的。他一直看着我的脸，像认识又像不认识，仔仔细细的打量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然后用另一只手擦一擦我的眼泪，结果发现越擦越多。

    其实我劫后余生，这确是兴奋和庆幸的眼泪。

    只是穆乐会错了意，以为我难过，固执的替我擦泪，一边擦一边低声说话，我分辨了半天才听了明白，他说：“坏蛋，坏蛋……”

    我第一次听他说话，跟我一般大的男孩的声音，有点哑有点低沉有点控制不住的深浅，像每一个高中生一样。

    我自己费力抹了一把眼泪，带着鼻音恨恨道：“你，你说谁呢？”

    他的眉头轻轻舒展开，眼角和嘴角都有些微妙的弧度：“岚岚。”

    我眯着眼睛说：“你呢？你是谁？”

    “穆乐。”

    他还要替我擦泪，我两只手把他的手轻轻握住，阖上，我心里暗暗想：他真可爱，我再不能让他走了，此后定要让他为我作牛作马！

    王小虎和他的同党实际上是有运气的人，刚刚长大了身体的穆乐只知道救我还不懂得伤人，他们因此逃过了一场劫数。我一身狼狈却满心兴奋地被他带回家中，穆乘帆即刻报了警，当天下午这三个赤佬便被捉拿归案。

    此后我待穆乐自然与从前更不相同，衣装饮食都更加讲究了，态度上也和气许多，有时候我带他去看看电影，有时候去遛遛旱冰，什么玩意他都一学就会。不过他对我倒跟从前差不多，安静的，乖乖的，实在耍得开心了会有那种小小淡淡的笑容。我极端爱看。

    他也会答我的话了。

    “喜欢这双鞋子吗？穆乐？”

    “嗯。”

    “喜欢黑色的还是蓝色的？”

    “蓝色的。”

    “咱们都买，黑色的现在穿，蓝色的大一点，反正你长得快。瞧你现在比我高了这么多。”

    “嗯。”

    他喜欢吃披萨和汉堡，还爱喝汽水，这可真逗。我看着他吃得脸蛋都鼓起来的样子问：“从家里跑出去之后，你怎么吃东西？”

    他又要用手擦嘴巴，我赶快塞给他一个餐巾纸，他回答：“不吃。”

    我信。

    “睡在哪里呢？”

    “不睡。有时候挂在树上看月亮。”

    我心里想起了苏丹小姐跟我说的话，越来越愉快而且得意，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奇异的有机物。他是我的藏品。

    “你怎么发现我被人带走了？”我问。

    “我总是看着你。”

    我嘻嘻笑起来，有点高兴又有点难为情，不过……

    “那你为什么那么迟才救我？”

    他低头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看看我：“你那天生气，打得我好疼。”此时又想起了控诉：“你这个坏蛋。”

    他现在这样说，就像用小鞭子抽我的心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我不是坏蛋，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又不跟我说话。”

    “……”

    “你以后要乖，听到没？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没有别的地方去，我给你买好吃的，给你温暖的房子睡，还给你舒肤佳香皂洗澡，谁在我面前说你碰你都不行，我来保护你。不过我说的事情你都要照着做，听懂了没？”

    “……嗯。”

    “还有以后你不许拉我的头发，好疼。”

    “嗯。”

    我心里很高兴，之前遇到的危险，家里的霉运和我刚刚经历的苦难，全因为这个小孩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