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3 那一吻，蚀骨入心

    深夜的医院里。

    大厅里连导医台上的值班护士都去休息了，明亮的日光灯照耀着惨白的走廊，直到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一样地“刮”过这个安静的时刻。

    “站住！宇文曦！”我在他的背后，大叫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灵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信念，竟然只是凭着那双冰绿色的眸子，我就已然认定了眼前的这个男孩。

    他是宇文曦！没错，他是宇文曦！

    他跑得太快了。我跟在他的身后，不肯放过他。可他却突然把脚步一转，跑向了急诊大楼的楼梯间。

    “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宇文曦！”我朝着那个方向直冲而去。这里是我的地盘，难道我还抓不到你？

    果然，就在他慌不择路地闯进楼梯间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套在他身上的宽大外套。

    泛着黑色光泽的短发，在白色的炽光灯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双有些微微红肿的冰绿色眸子，他蓦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几乎是顺手的，我一下子扯下了戴在他脸上的那张大大的消毒口罩。那张在诊断室里来不及消毒处理完毕的漂亮脸颊，立刻显露了出来。

    啊！

    我的眸子蓦然放大。

    瞪着他的脸颊，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握住一样地疼痛！腿软得不能支持自己的身体，我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步向后面退去。

    “天！这……这是……被那个人打的？”

    漂亮的曦，俊美的曦，眼眶红肿，嘴角淤青，脸颊上有被人扇过的指印，连他白皙细腻的锁骨上，都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

    泪水一下子冲进了我的眼睛，像是根本不受我自己的控制。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垂下手，紧紧地抿着薄薄的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咽了回去。

    “走！”我突然上前一步，一下子拉住他的手，“我们去找陶倩，我们去找那个男人！他怎么可以对你这样动手！”

    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曦，是我害他被公司里的人责骂。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可以对他下这么重的手，而且还是打在他最不能被伤害的脸上。他将来要做明星的，居然在他的脸上动拳头，那岂不是……

    “不！不要！”他却用力挣脱我的胳膊，“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啊？！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曦，你在说什么？你……在生我的气？对不起，我知道那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为你们惹了那么多麻烦。可是他们也不能这样打你！我去找他们！”

    “不要！”宇文曦突然一把抓住了我，“恩瑜姐，我挨多少次打都没有关系，即使经纪人再怎么骂我都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要去找他们，也不要再对他说——你是我的亲姐姐！”

    呃？！

    这句话，又出乎我的意料。

    亲姐姐？啊，我想起来了，是那天在警察局里，那个经纪人追问我时，我编出来的谎话。可是，这和他挨打有关系吗？这和那些人这样对他有关系吗？

    “曦……”

    “我讨厌你做我姐姐，我讨厌你告诉别人你是我姐姐，我讨厌你对经纪人说你是我姐姐！”宇文曦突然拔高声音，有些愤怒地注视着我，“我没有姐姐，从来都没有！我没有依靠过谁，也不需要谁的照顾！我把你当做我最亲最近的朋友，而不是什么‘姐姐’！”

    啊？！

    我被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怒吼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惊讶地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他的脸颊生气地涨红，对视着我的眼睛就像是小狮子的眼睛样的血红，“恩瑜，我不怕疼，也不怕被他们骂，只是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弟弟一样看待！”

    “可……”我奇怪地看着他，“你本来就只是我的弟弟啊！”

    “我不是，我不是！”这句话却像是点燃了他的怒火，他竟然一下子握住我的肩膀，“我不想做你的弟弟！你知道吗？我不想做你的弟弟，恩瑜！”

    他大叫着我的名字，完全失去平日的内敛、温柔和青涩。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他，他那有些生气、有些愤恨的表情，那样明亮却那样复杂的表情！我甚至不能再和他对视，总觉得再多看他一秒，就会有种被吸进去的强烈感觉。

    “曦，你怎么了？你别这样……”

    我挣扎着，想要挣脱开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指。

    这样的曦让我觉得害怕，这样的曦让我觉得陌生！我害怕这样的宇文曦，我害怕他眼中的复杂，我害怕……让我害怕的那种感觉……

    “恩瑜，你难道……”他突然又向前跨了一步，我被他高大而瘦弱的身子卡在了墙壁和他之间。

    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仰望着他，这个高高大大的，却讨厌把我叫做“姐姐”的孩子。

    突然觉得他真的并不像一个弟弟，没有哪一个弟弟会对姐姐这样，没有哪一个弟弟会这样地握着姐姐的肩膀，更没有哪一个弟弟，脸上带着伤痕，却还是带着复杂的目光望着姐姐……而这个弟弟，足足高出我一个头的弟弟，他的眼睛那样明亮，他的脸颊那样的漂亮。他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就让我的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似乎曾经也被罗亚霖这样按在墙壁上，但那一刻，我却完全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

    看着居高临下的曦，看着他逼视着我，却又让人无法直视的漂亮眼睛。我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之前，我就曾经被他这样对待过，仿佛就像是梦中，我也曾经被他这样卡在墙壁上，仿佛就在昨天，我也看到过这双冰绿色的眸中，那复杂的神色……

    我曾经见过他吗？

    我曾经和他相遇过吗？

    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认识过宇文曦吗？

    我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可就在这一刻，安静的楼梯间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玻璃大门被人推动的声音。和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罗亚霖的声音从宇文曦的身后向着我直直地传来：“恩瑜！恩瑜你回来了！我刚刚听小林说……”

    声音蓦然哽在他的喉咙里。

    他的视线穿过宇文曦的肩膀，落在被那个孩子按住的我的身上。

    我也突然呆住了。

    本来和曦吵得不可开交，但是突然又闯进来了罗亚霖……

    那个把罗亚霖赶走的金色早晨，马上又闯进我的脑海。

    仿佛是本能一样，我突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面前的宇文曦。

    我明显感觉到面前的曦、身后的罗亚霖，在这一瞬间，全都颤抖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他们重重地抖动。

    可是，我没有选择！

    “对不起，曦。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我强迫自己把头埋进宇文曦的怀里，轻声向他道歉。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到身后的那个人，但是我的道歉，却是认真的。

    曦明显地被我吓了一大跳，刚刚还是想要对我发火的模样，却被我突如其来的这个拥抱给吓了一大跳！

    “恩瑜，姐……”他的声音哽住，但还是叫了姐姐。

    我的心都被他叫痛了。

    我知道我在卑鄙地利用他，我知道我在伤害另一个人，我知道……我不知道……我的脑中混乱成一片，但……我却紧紧地抱住他。

    “曦，抱紧我，好不好？”我觉得自己在无耻地要求。

    我的心像是被人在撕扯一样地的疼痛。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发誓再也不会接受别人的爱，却在这一刻，不得不利用一个孩子，来抵挡另一份爱情。

    帆，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帆，你会了解的，对不对？

    把脸颊深深地埋在曦的怀里，我既不敢抬头看曦的眼睛，更不敢去看曦身后的罗亚霖。

    在这个闪烁着苍白的白炽灯的楼梯间里，我几乎能听到三颗心脏绞在一起的声音。

    痛。

    我在痛。

    曦在痛。

    亚霖，也在痛。

    我缩在曦的怀里，这个瘦弱的、不算温暖的怀抱里。我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脚步声突然重重地响了起来，刹那间，我感觉到有人猛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接着就把我狠狠地向外一拖！

    “施恩瑜！你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罗亚霖的手指，把我生生地拖出宇文曦的怀抱。

    我知道他会很生气，很愤怒，但是我却没有想到他会下手这么重！钳住我的手腕是那样地用力，差点把我再撞向惨白的墙壁。

    “啊，好痛。”我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不知道是为我的手腕，还是为我的心。

    “喂，你干什么？！”

    反应更迅速的是宇文曦，他竟然抢在罗亚霖把我撞到墙上之前，生生地扯住我的另一个手腕。

    啊，还是痛！

    两个男人，两只手，两张不同的脸颊，两双不同的眼睛，两颗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受了伤的心，还有被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虚伪的我。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亚霖还曾经给宇文曦做过诊断，但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模样，却是他们第一次相互见到。

    亚霖看到我被宇文曦反抓住另一只胳膊，他有些生气地问：“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又要对恩瑜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但至少不会这样伤害她！”宇文曦抬起头，迎着对面的罗亚霖。

    亚霖的眸子在夜色下闪闪发亮，而曦的冰绿色眼睛，更是闪烁着一股魅惑人心的力量。

    “伤害她？”罗亚霖的眉尖微皱，“啊，我记得你，小朋友。你不是上次在医院里，因为卖血而晕倒的那个人吗？”

    “是又怎么样？”曦挺起脊背，脸上的伤痕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凌厉的表情。

    我发现这个孩子每次遇到别人的挑战时，总会不自觉地变成一只张开全身利刺的刺猬。虽然他的年纪还小，但是比起大我两岁多的罗亚霖来说，曦的霸气，甚至更甚于罗亚霖。

    “你干吗跑来缠着恩瑜？你想要对她做什么？你对她有什么企图？我告诉你，你最好快点放开她，不然，我不会对你客气的！”罗亚霖皱眉，温和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严肃的表情。

    “你才是在缠着恩瑜呢！”这孩子又自动把“姐姐”两个字省略，“这句警告的话，应该由我来说！如果你再这样抓着她，再伤害她，我不会放过你！”

    两个男人的目光凌厉，似乎谁看谁都格外不顺眼，更是在自己手掌上暗暗用力，想要把我一下给扯过去。

    “放开恩瑜！”罗亚霖低低地对他吼。

    “你才应该快点放开！”曦纤瘦的手掌却立刻用力。

    我的左手被罗亚霖死死地握住，痛得我直冒冷汗；我的右手又被宇文曦扯住，他收紧的手指，让我的手腕瞬间红肿起来。

    “放开……放开我！”我突然抬起头来，朝着罗亚霖大叫了一声，“放开我，罗亚霖！”

    亚霖脸上的表情蓦然一呆，他似乎不相信我会朝着他先吼出声来。

    “放开我，罗亚霖！”我没有礼貌地连名带姓地一起喊，“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别人？没看到我正和我男朋友在一起吗？你闯进来干什么？你抓着我干什么？你很讨厌，放开我！”

    我蓦然从他的手中用力挣脱，把罗亚霖都带得打了一个趔趄。

    但是很显然，两个男人全都被我的话所惊呆了。

    男朋友……

    这个我甚至一辈子都不愿意吐出的词语，却在这一句话里，那么轻巧地被我吐了出来。

    罗亚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用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不相信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好像我是刚刚从火星上返回来的人一般。

    还抓着我另一只手的宇文曦也呆住了，他握住我的手的力道显然已经放松，但是从那冰绿色的眸中投射出来的，却是那样不能相信和怀疑的目光。

    是啊，他们是要怀疑的吧。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跳出这样一句话。可是这不正是罗院长所希望的吗？可以让他的儿子死心，可以让他安安心心地和叶医生去订婚。

    “施恩瑜，我没有听错吧？”罗亚霖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你说他……是你的男朋友？”

    他的脸颊一片苍白，抖动的唇瓣几乎是生生地挤出这一句问话。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我差点想要摇头了。

    但是……

    我突然反握住曦抓着我的那只手，把他有些纤瘦的手掌，都抓进自己已经快要冰冷的掌心里。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他，宇文曦，我现在的男朋友。”我抿紧自己的嘴唇，发现自己越来越会说谎了，“现在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拒绝你了吧？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别人了，就是他，我可爱的弟弟，宇文曦。”

    我咬着牙把曦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第一次亲密地偎进一个男生的怀抱。

    可是心却痛得快要被人撕扯开了一样。

    不是为了眼前亚霖惊愕不已的表情，也不是为了他那让我心里都酸楚的表情。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玩这么无聊的把戏，居然也会说这么无聊的台词，居然也会用这样的手段去欺骗别人。我好难过，我好想哭。我不想谈什么爱，却又要假装去爱，还要去伤害别人。这些事情，都不是我想要去做的，可是，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对不起，亚霖。

    对不起，曦。

    罗亚霖站在我的对面，他垂下眼帘，轻轻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接着他突然抬头，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冷冷地刻进我的眼里。

    “恩瑜，做这样的事情……有意思吗？！”

    啊！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心就像是被人揪住一样地疼。

    我知道我骗不过他，虽然和他相识不久，可是这个温柔的罗医生，就像是个大哥哥一样，一直在我的身边照顾着我，体贴着我。我的一切心思都瞒不过他聪慧的双眼，我的一切手段，也无法欺骗他的那颗心。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骗他，我只能……

    我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亚霖的眼睛。

    我该怎么回答？该怎么把这戏演下去？我该……

    “罗亚霖，你别对自己太自信！”可是，被我硬扯来当“道具”的曦，却在这一刻突然开口，“什么叫做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恩瑜姐是在骗你吗？你以为，她是为了拒绝你，而硬拉我来的吗？”

    啊？

    我被这个孩子的话突然吓住，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宇文曦。

    他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纯净澄澈的眸中，闪烁着那样自信的光芒，还有些淤青的唇边，含着一抹嘲弄般的淡淡笑容，更加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对面的罗亚霖奇怪地看着他：“不然怎样？我不相信恩瑜会和你姐弟恋。”

    “姐弟恋又怎么了？”宇文曦的眉尖微挑，“别说恩瑜只大了我三岁，就算大我三十岁，我也会喜欢她！”

    天啊！

    这孩子到底在乱七八糟地说什么啊！虽然心里知道他是在帮我，可是什么“三岁”“三十岁”？什么“姐弟恋”？我的目的只是想让亚霖死心，并不想把这件事情弄得更复杂啊！

    “宇文曦，别在这里说大话！你知不知道恩瑜以前的那个……”

    “亚霖！”

    我抢在他开口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之前，立刻打断他。

    不要提，不许提，不能提！他怎么每次都学不会？那天早晨弄成那样，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对我提起那个人？！为什么他还学不会？为什么现在还要说？

    “我不管恩瑜的以前，我只要她的现在，包括她的未来！”曦却抢在我快要发脾气之前，突然说道，“不相信我们吗？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他的话音一落，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家伙突然伸过另一只手来，掐住我的下巴轻轻地向上一提。

    我被迫地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双冰绿色的眸子，在瞬间就转成了幽绿的颜色，像是在一刹那间，可以对你绽放出它的魔力。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曦，你……”

    就在我还想要对他询问的时候，这个还是孩子的小男生，就把他樱花一般柔软的嘴唇，朝着我的压了过来……

    轰！

    我的脑中滚过一片炸雷！把我炸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他居然在吻我！他居然在吻我！

    这个孩子，这个刚刚还大叫着不要我做他姐姐的孩子，居然捧住了我的脸颊，居然在吻我！

    天啊，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推开他！第二个反应，就是想要反手给他一巴掌！第三个反应，就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仿佛看到了帆，那个在天堂俯视我的帆……

    我好想哭，我不能呼吸。我无法感应曦的唇，虽然是那样柔软，虽然是那样温暖……可是，我不能感应。我再也无法体会到那些年，我缩在帆的怀里，被他轻轻柔柔亲吻的感觉。那时我们的心靠得那么近，他的吻是那么甜蜜……

    可是现在，现在我完全没有感觉……

    我只想伸手掐死我自己！

    我……怎么可以这样背叛我的帆！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怎么可以用这么烂的理由来欺骗亚霖，我怎么可以硬拉宇文曦来当挡箭牌！而今，我真的作茧自缚了！

    曦，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为什么？

    快点走开，快点离开，快点放开……曦，我不想伤害你。曦，我真的不想！

    哐！

    楼梯间的玻璃大门，被人重重地关上！

    我的眼泪，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滑落在我的唇边，和着宇文曦受了伤的唇瓣，搅拌成一丝苦涩而酸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