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1节

遣返最后一批投降日军的汽车驶走没有多久，晋升南阳警备副司令栗温保为中将的通知，便和一份署有“绝密”字样的文件一起被放到了栗温保那张巨大的水曲柳木办公桌上。副官先为他展开的，是那份通知；中将？这么说到底盼来了？！全中国的中将能有多少个？至多几百人吧？偌大的中国，数万万人口，我成为这几百分之一，该当知足了！爹、娘，你们九泉之下，也该笑一笑了。儿子从一个靠打兔子种地为生的乡下小子，当上了今天堂堂的中将副司令——倘不是有驻防附近的正规军军长兼任警备司令的规矩，儿子也早是正司令了！我为我们落霞村的老栗家，挣来了一份真正的荣耀，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了！这些天，我翻了翻明朝嘉靖年间所修的南阳府志，看到凡七品知县以上的官吏，都在府志上留下了名字。照此例修方志，身为中将的我，理所当然地会进入今后的南阳志，青史留名了！我总算也活出了一个名堂，爹娘，你们看见了吧？……
　　一个满足的傲然的灿烂的笑容，在栗温保那张气色很好的脸上站住不走了。
　　当副官把那份绝密文件展放在他眼前时，他仍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虽然目光在那文件上放着，却并未读进脑中，直到副官催问“怎么办”之后，他才用心去读：“着令你部以最快之速度，用坚决手段围歼盘踞在桐柏与唐河之间之共军部队……”
　　栗温保有些吃惊地抬起了眼。真的还打？我的部队才刚刚吃了几天饱饭，因死伤而空缺的兵员还未来得及补充，许多官兵因家人被日军打死而渴望回家探亲，武器和弹药的补充也未进行，城里每天还有因埋葬被日军打死、烧死的亲人骨殖而起的哭声。难道这个时候就真的还打？
　　在此之前，上峰虽然已有过要剿除共匪的指示，而且也下发过“勘乱手册”，但栗温保总觉得那是久远以后的事。并没想到新的战争其实已经像看见了带肉骨头的狗一样，正在他的腿旁跳跃，只要他一声令下，它就会奔突向前了。
　　“依你之见，该怎么办？”栗温保把作战命令朝副官面前一丢，闭上了眼。每逢他对什么事还没有拿准主意的时候，他都让副官先发表看法，他养成了凡事再三权衡的习惯。
　　“那当然是照命令办了。”
　　“这世界上没有当然，你只给我说说你的想法！”在这一霎，他忽然有些怀念肖四，那人虽然有野心，但有他在，凡事都能给你分析得透彻明白。
　　副官有些尴尬地笑笑：“依我看，中国因为没有建立民主政体的传统，在日本人被驱逐之后，国共两党建立民主联合政府的可能性根本不会存在，两党所掌握的军队合并为一支只管国家安危不问政党利益的国家军队的可能性更是没有。在此种情况下，两党两军之间必有一场战争，尔后，由胜者建立政府。这场战争至多可以推迟时日或缩小规模，但打是肯定要打的，我们想躲也躲不开。”
　　“谁会是胜者？”栗温保把两眼更紧地闭了起来，似乎这样就能看清那个未定的结局。
　　“战争的胜负决定于实力强弱。实力主要有四个部分构成：兵员的数量，装备的优良程度，物质保障的时间长短，外部援助的有无。由这四个方面衡量，实力强的是国民党和国军，胜利自然属于此方。”
　　“我们真正参加进去打，会有哪些获得？”
　　“会获得大批的新式装备和扩编队伍的机会；会扩大我们所掌握的地域面积；会获得上边的信任；重要的是，你会获得进入高层权力圈的机会和资本。未来的权力分配必是论军功行赏。你一旦有了军功，被授上将军衔并兼任河南省政府主席或副主席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栗温保猛地睁开了眼睛，不过一霎，又慢慢阖上问：“会失去什么？”
　　“我们唯一失去的可能就是南阳民众的尊敬。因为眼下人们渴望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居乐业，他们突然看到抗日的英雄又开枪去打国人，会收走他们原先给予我们的敬意……”
　　敬意？敬意能带来什么？
　　再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只认成功者的国度，谁成功了，人们就会说谁“行”。倘我真的做了上将做了省政府的主席，谁敢对我不尊敬？
　　如此说就干？！
　　栗温保彻底睁开了眼睛。“传我的命令，立即停止休假和各种欢庆抗战胜利的活动；各团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好作战准备；各侦察单位务于今夜出发，查清共军布防情况……”
　　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下赌注了。年龄留给我下赌注的机会已经不多，倘若我真的又成了赢家，所有应该给我的东西就必须全部给我！上将军衔，省政府主席，万众的称颂，河南省史志的记载，中国的史书上是不是也该记下我的名字？……
　　副官出门传令时，栗温保唤出留在内室的小亚笑道：“宝贝，能不能再穿上那身衣服让我看看？”小亚媚笑着点头复又进了内室，片刻后，便穿一身早先仿做的清宫皇妃的衣裳走了出来，边向栗温保行跪拜大礼边一本正经地叫道：“吾皇万岁，万万岁！”栗温保先是笑说：“爱卿平身——”随后叹道：“可惜南阳不是京城，要不然，我真会封你——”“司令在这南阳不是已经像皇上了吗？”小亚打断栗温保的叹息，上前偎到了他的怀里。“唉，你哪懂呀，”栗温保捏着小亚的脸蛋重又叹道：“一个男人要做一回真皇帝，那才叫不枉一生呐！可惜我年纪大了，手下的军队不多，要不然，我谁也不靠，既不靠共产党，也不靠国民党，我要独自打一个天下，过一过天下大权全握一手的瘾……”
　　草绒把那一桌子酒菜做好已近正午，满院子都是热闹的阳光了。她匆匆解下身上的围裙，让儿子秉正去喊栗温保来吃这顿犒劳饭。
　　主动请丈夫来吃饭，多年来在草绒还是第一次。草绒是前天才和儿子从疏散的小山沟里回到南阳城的。她和儿子早在去年年底就被栗温保送到了深山沟里，她也愿意和儿子呆在那个差不多与世隔绝的安宁的小山村中。要不是栗温保派人去接，她还真想再住下去。
　　今天请丈夫来吃饭，不是因为感谢他派人去接他们母子，也不是为了重弥夫妻之情，实在是因为高兴——为丈夫在与日军作战中的表现高兴。丈夫如何怒杀日军派来的汉奸说客，如何带领部下在东关血战，如何威武接受日军投降，这些事已被几家报纸刊载广为传播。草绒回城听说后，第一次为丈夫感到了骄傲和高兴。这几年，草绒看到的和听到的日军暴行实在是太多，即使是信仰主的她，也对日军产生了强烈的仇恨和惩罚之心。丈夫的所作所为让她有一种惩罚得施仇恨得泄的高兴。也因此，她破例要亲手做一桌酒菜犒劳丈夫。
　　院门外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草绒忽然有些慌乱起来：他会怎样看待我这顿饭？不会把这视为我企求弥合夫妻之情吧？不会把这视为我对他纳妾玩女人的屈服吧？栗温保，这是这，那是那，今儿个，我是把你作为抗日军人来敬的！
　　“妈，爹来了。”秉正的喊声使得正佯装找什么东西的草绒不得不抬起眼。现在她看清他了，多少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让自己温和的目光在他脸颊的正面停留下来。他也老了，眼角的皱纹已挤成一团，下巴上拥了些肉，走这点路就喘开了？“爹，你坐。”儿子的招呼使得草绒不必再开口，她松一口气，她正为怎样招呼他踌躇，儿子让她免去了这道礼数。她开始去厨房里端菜。菜摆好时，儿子也已把黄酒倒上了，滚热的黄酒氤氲着热气，草绒该坐下了，可她仍然没想起该怎么说第一句话，说什么？为你抗日有功——？那不好像是在办公事？
　　“爹，你这多日子和日本人打仗辛苦，妈说请你过来吃饭，保养保养身子。”
　　孩子，你到底已经长大懂事了，替妈免去了说这话的尴尬。她端起酒碗，朝丈夫举了举：“喝。”就说这一个字吧，这个字还算容易出口。
　　“你们母子住在山里也苦，原谅我没去看你们，我太忙。”
　　草绒的心被这温热的话浇得颤栗起来，他是含着感情讲的，是的，他只要含着感情说话他的声音就浑厚好听。她觉出眼底有一缕润泽的雾气飘上来，想掩住她的眸子。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眼睛，不然他会以为我在哭。她把嘴凑近碗边，喝了一口甜甜的黄酒。
　　他也喝了一气，是一气，这一气大约会下去半碗。她没有抬头，但听得很清。刚结婚那阵他就是这样喝酒的，那时在落霞村，喝黄酒的机会不多，但只要喝，他就是这个喝法，一气下去半碗。什么时候能再过那时的生活，一家三日围在桌前，安静地吃饭，乐融融地交谈。最好把枝子和女婿和他们的孩子也叫回来，一家人在一起这样吃饭……
　　“报告！”一声高喊突然由院里飞滚到饭桌上，惊得草绒手中的酒碗一晃，一股黄黄的酒液溅落到菜盘里。
　　“啥事？”栗温保望着院中的两个参谋，淡了声问。
　　“报告司令。七团、八团电告，敌四百余人被我围在一条山沟里，拒不投降，为迅速解决战斗，以防其突围，他们请示是否可以干脆开枪，不必再抓活的。”
　　敌人？现在还有敌人？草绒惊异了，急忙站起来问：“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跟你们打？”
　　“不，不是日本人，是共军。”两位参谋中的一个轻声解释。
　　“共军？”
　　“就是蔡承银他们那伙子人，共产党的军队。”栗温保的声音是解释性的，很平和，说完朝两个请示的人极利落地一挥手：“轰了吧。”
　　“蔡承银？我听说他们也在打日本人，干吗自己人又——”草绒把目光第二次正面放在了丈夫脸上。
　　“嗨，你不懂，如今是必须消灭他们——”
　　“他们也像日本兵那样杀老百姓？”
　　“这倒没有。”栗温保缓缓地摇头。
　　“他们像日本兵那样烧百姓们的房子？”
　　栗温保一边摇头一边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炸鱼。两个请示的参谋已出了草绒的小院，脚步声正被不大的正午的风删除得近乎没有。
　　“他们强奸女人？”
　　栗温保一边认真地吃鱼一边摇头，他沉浸在这种浓浓的家庭气氛中，没有抬头，所以也就没有看见草绒脸上陡然集聚起来的阴云。
　　“人家既是不杀不烧不糟蹋女人，你干吗要炮轰人家？四百多人呐，你忍心——”草绒的声音高了起来。
　　“可他们要权，你懂吗？权！”栗温保依旧在小心地对付鱼肉里的刺。他剔得很仔细，很久没吃草绒炸的鱼了，吃这样的干炸鱼块令他想起过去。
　　“权？”
　　“嗯。”
　　“因为要护住权你就要轰了他们？”
　　“当然，在这事上——”
　　“滚！”
　　栗温保吃惊地抬起了脸，他根本没想到草绒在这种气氛里会吐出这个字，他呆在了那儿。
　　“妈！”秉正慌慌地朝她喊，手扯了扯她的衣襟。
　　“滚出去，我不招待因为权就杀中国人的人！”草绒在这一瞬间又显出了当年的模样，眼圆睁了起来。
　　“是你叫我来吃饭的。”栗温保笑着说，他想缓和气氛，他不想在已长大成人的儿子面前丢脸。但看得出恼怒正在他的眉心积聚，他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了一下腰间的枪，不过很快，摸枪的手又放下了。
　　“现在不想叫你吃了！”草绒边说边猛一下掀翻了饭桌，碗盘们顿时在地上发出了尖利瘆人的叫喊。
　　栗温保的脸冷了下来，双颊在一点一点地变青，咬肌在哆动。但他没有发作，他看见儿子不知所措地眼里含满了泪，忍住了涌到喉咙口的叱骂，转身走了出去。草绒，我这次饶了你！过去的皇帝也是可以杀正宫娘娘的，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我不过是看在儿子的面上，饶了你……
　　草绒先是用目光直推着栗温保的身子，随后朝墙上的十字架跪了下去，她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边呜咽着喊：“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