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11节

约摸着到了四更天，立世就赶紧起床穿衣服。今天，他将和厂长一起启程，带上八万米绸缎去广州参加中国第一届商品交易会。尚吉利织丝厂的产品有幸被选中参加中国首届对外交易会，这本身也是一种荣誉。
　　窗外的天还是墨黑一片，看来是起得早了，早就早一点吧。他边扣衣扣边拉开了门，门开后他吃了一惊：爹站在门口！“爹，你起来这样早干啥？”
　　“睡不着。绸缎都装好车了？”
　　“昨后晌都装好了，全是质量最上等的绸缎，爹你放心！”
　　“我听你卓远伯说，这回的交易会允许香港、澳门和西方国家的商人进来谈交易，这是一个扩大我们尚吉利绸缎销路的好机会！你要明白！”
　　“我懂！”
　　“这七八年来，我们除了和苏联做点生意之外，和其他国家基本没有生意上的联系，世界上的绸缎生产究竟已经达到了什么水平，外国顾客究竟对我们的绸缎满意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了解清楚的好时机！”
　　“我晓得。”
　　“他爹，我给你下了碗面条，你去喝了吧。”尤芽这时走过来说。
　　立世走进厨房，接过尤芽递过来的面条碗，就坐在灶前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记住探探香港这个销售绸缎的路子——”
　　在呼噜呼噜吞喝面条的声音中央进了父亲的嘱咐。
　　——“嗯——”
　　——“听你卓远伯说，咱们国家和苏联也有了不和的迹象，今后向外做生意，伯要靠香港这个通道了——”
　　——“嗯——”
　　闻声也起来给父亲送行的昌盛和小瑾这当儿来到了灶屋门口，小瑾听见爷爷的话立刻接口：“爷爷，咱一不是厂长二不是书记，操这些心干啥？该怎么着让他们厂长去考虑！”
　　“放屁！”达志扭头气呼呼叫了一句。“只要事关绸缎的生产，既是厂长的事，也是我们尚家的事！”
　　“你——”小瑾显然被爷爷这句粗话惹恼了，刚要开口反击，嘴已经被昌盛麻利地捂住。
　　“尤芽和小瑾要在广州捎什么东西吗？”立世看出了儿媳对父亲的不满，急忙用这话来岔开。
　　尤芽摇了摇头，小瑾则气哼哼地扭身走了。立世见状，忙把昌盛拉到一边低了声叮嘱：“我走后，家里诸事你要多操心，你爷爷年纪大了，即使他有些事做得不周全，你和小瑾也要让着他。”……
　　装绸缎的汽车开动时，立世看见父亲还定定地站在门口，晨风正揪扯着他那几乎全白了的稀疏的头发。父亲是完全老了！立世望着父亲那明显开始佝偻了的身子，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么说，生产“霸王绸”的事是真要落到我和昌盛身上了。爹，你就放心去度晚年吧，剩下的事由我和昌盛去做，我们会尽力的，会的！总有一天，尚吉利的绸缎会在世界上称王称霸，让各国的人刮目相看争相购买……
　　广州的春天已夹带了不少夏天的味儿。立世在那个暖热的上午看见一群外国人由交易大厅门口径向自家的展销台走来时，并未留意到那张留了圈胡的面孔。他把全副注意力都停在走在最前边的那位中年女性身上——经验告诉他，只有这位女性才是顾客，其他人都是她的随从。
　　“欢迎你们的到来，本台展销的是中国南阳尚吉利织丝厂出产的绸缎……”立世按惯例说罢欢迎的话后，便照那位中年女性手指的位置，把各种花色的绸缎拿过来让她细细审看。这是一位有经验的购买者，她最后批准的那几种花色的绸缎，也全是立世认准的质量最好的出货。她并不签合同，只是每样要了五百米。立世一边为她包装一边猜测着：她是哪国人？法国、德国、还是英国？她是为公司采购还是为个人置买？倘是为个人，她当有一个很富有的家庭……他很有兴味地注视着那女人带领她的随从向另外的展销台走去，不防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句生硬的中国话：“祝贺你呀！”立世闻声回头，这才发现还有一个留了大圈胡的外国男子站在他的柜前。“你是——？”
　　“我叫哈姆·威廉，英国人。呶，认识这个吗？”那英国男子掏出一个东西朝立世递来。
　　原来这是一个小巧的黄杨木刻成的蚕，蚕的下边是一行小巧的汉字：尚吉利机房；万历十二年。立世惊奇地审视着这个东西。
　　“我们威廉家族是你们南阳尚吉利的老主顾，这个蚕就是我家先祖从你们尚吉利得到的纪念物。我的父亲前几年在莫斯科还见过你们家族的人——”
　　“噢，”立世急忙伸出手，“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怎么，你来也是想买绸缎？”
　　“也算是吧，我如今在我们家设在香港的一个分公司里任职，听说你们办交易会，就过来看看。”
　　“看吧，想要哪一种，我们都可以满足！如今我们用的可是国内最先进的丝织机！”见到这个世代有交往的外国主顾，立世真是满心欢喜。
　　“你们的绸缎确有特色，要不然，刚才那位女士也不会采买。知道她是谁吗？”
　　“谁？”
　　“英国皇室的衣料置办人，前几天才来的香港。”
　　“嗬！”
　　“皇室人员过去穿过你们尚吉利的绸缎，那是我们家族转卖给他们的，所以这次她来，就先奔你们这儿。嗨，怎么样，我们两个家族交往多年，今晚我请你吃饭，我俩聊聊？”
　　“要请我来请。”
　　“今晚我先请。下午六点半，我开车来大厅门口接你，不见不散……”
　　立世当即把哈姆·威廉要请他吃饭的事报告了厂长，厂长又报告了河南代表团团长。得到“可以”的允准之后，立世才在下午六点半钟准时坐进了哈姆·威廉的轿车。
　　父亲大约不会想到，我此刻正和尚家的外国老主顾的后人坐在一辆车里。父亲，我会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把通往香港和其他国家的商路打开……车外的广州街景在立世眼里一闪而过，他双眼看到的已是大批尚吉利出产的绸缎正源源不断运出厂门、国门……
　　哈姆·威廉在宾馆里住的是一套带有餐厅的大套问。服务生摆好酒菜之后，忽然从一扇门里走出了一位身穿短衫短裙的中国小姐。那小姐微笑着朝立世鞠躬问好。哈姆·威廉急忙介绍：“这是我由香港带来的翻译方小姐，我虽然努力学习贵国的汉语，但说到一些专业性强的问题时仍常常词不达意，这就需要方小姐的帮助。”立世向方小姐点头致意之后开始入座。
　　威廉说了几句“今晚相聚很高兴”之类的话后方小姐开始斟酒。酒是英国酒，立世不知道它的度数，喝得分外小心。尚家人历来禁止喝酒，所以立世也就没有锻炼酒量的机会。但今晚的这种场合，一点不喝似也说不过去。他每喝一小口之后就赶紧把话题转到香港的绸缎市场上，转到西方国家目前的绸缎销售行情上，期望了解更多的外部信息。可威廉显然无意谈这些，每次都是稍稍一碰立世的话题就又跳到喝酒上。——“喝，喝！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酒量大——”
　　立世只得笑着又喝一小口。刚放下杯，方小姐就又伸臂过来斟满了。——“我按咱们中国人的习惯，敬尚先生三杯——”方小姐一双纤纤小手把酒杯捧到了立世嘴前，透着馨香的手指碰到了立世的嘴唇。立世很为难地看着酒杯，别说三杯，这一杯下去也不是他的酒力所能胜任的。他抬头去看威廉，希望他能为自己解围，不想威廉正起身歉意地说他有个紧急电话要打需要离开一阵。威廉走后，那方小姐竟嗔笑着一手揽了他的脖子一手把杯子径往他的嘴里倒。——“尚先生不能不喝我敬的酒呀，总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翻译吧？——”
　　立世只得把酒喝进了嘴，但他没敢咽，趁方小姐又去斟酒的当儿他借用餐巾擦嘴的机会把酒吐到了餐巾上。
　　“这是第二杯！”方小姐又把杯子举了过来，而且身子也挨他更紧，一只手还不经意地放到了他的大腿上。他的身子一个激灵，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他慌急地望了一眼餐厅的门，盼望威廉赶紧进来。——“喝呀，尚先生，我到过内地，我知道内地的先生们都能喝酒——”
　　“我确实不能——”
　　杯子再一次被方小姐举到了立世的嘴边，那两条雪白的小臂上的香气越过酒杯钻进他的鼻孔，而且他分明感到她的腿也贴近了他的腿。——“喝呀，今天认识尚先生真是太高兴了——”
　　他只得再次重演刚才那一幕：先喝进去，再借揩嘴的机会把酒吐到餐巾上。还好，方小姐没有发现他作弊，又满脸含笑地去斟酒。
　　“今晚的天真热。”方小姐端起第三杯酒时不经意地解开了短袖衫最上边的一个钮扣，那短衫开领本来就低，这个钮扣一开，两个雪白的乳房就几乎全露了出来。她把酒杯再敬至立世嘴边时，两个乳房也抵住了他的肩头，他的左肩清晰地感觉到了她那乳头的碰触，而且她的一条腿也干脆搭在了他的腿上。他突然觉得嗓子发干呼吸困难，两只手有了想要抬起揽住对方的强烈冲动。父亲那张威严的脸也就在这时闪了出来。——“立世，你想干什么？——”他的身子猛一战。
　　“喝呀——尚先生，要不这杯酒我们两个一起喝，我先喝一口，你再喝。”方小姐说着，张开红润的双唇喝了一口，尔后又把酒杯递过来，——“该你了，这酒还真香，不信你闻闻——”方小姐的两片红唇在立世的鼻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立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轻轻抖动，他明白，如果再任方小姐这样敬下去，他最终会控制不住自己而抱住对方。那要让威廉发现该有多糟糕！真不明白，香港的小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敬酒法。必须立刻终止喝酒，而现在终止这种局面的唯一办法可能就是装醉了。他想到这儿当即接过酒杯把酒喝进了嘴里，趁方小姐又去斟酒的当儿，他再次把酒吐到了餐巾上而且立刻趴在桌沿装作已经烂醉。
　　“尚先生，尚先生——”方小姐喊了两声又摸了摸他的脸，见他仍一动不动方叹息一声：“嗨，你真没用——”
　　立世听见方小姐拍了一下巴掌，随后就听见门响听见威廉走了进来。立世刚想抬头嗬嗬一笑把这局面结束，不防威廉先已开口：“方，成功了？！”
　　“当然！”是方小姐得意的声音。
　　立世一怔：什么成功？他感觉到威廉向他走来并拍了拍他的脸，他没动。他的心突然绷紧了起来：他们要干啥？——“尚先生——”他依旧没吭声。
　　“记住，我要弄清的问题是：他们染印绸缎的浆料成份及其比例。你要问得巧妙，要在他上了你的身子后最迫不及待的时候问。明白？”——是威廉的声音。
　　“这个不用交待，我需要知道的是我的报酬！”——方小姐的声音。
　　“五千！”
　　“是不是少了一点？假若他在床上是个虐待狂，或者一晚上来几次，我不是亏得太多？”
　　“再加一千！”
　　“好吧，劳驾把他弄到我的床上，我很难弄得动他。”
　　立世感觉到威廉抓起了他的一只胳膊。他立时霍地一下抬头站起，冷冷地说一句：“不用了！”
　　——你？——
　　——哦？——
　　他看到了两张惊愕而慌张的面孔。“我真心地把你看成朋友，没想到——”他看定威廉，咽下了后边的话，转身大步向门口走。
　　“等等。”威廉急步拦住立世，“我为我刚才所做的一切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我这样做是不得已的。尚先生可能不知道，这些年，我们家族生产的绸缎也正在向世界市场进军。可我今天在看了你们的绸缎之后，发现虽然我们的出品在丝的整理技术和织造的密度上要胜过你们，但在染印方面却仍落后于你们，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神奇的浆料，染印出来的绸缎在亮度、艳度、洁度上无与伦比。所以我非常想弄清楚，就采用了刚才的办法。我想请你理解，这种法子在商业战争和工业竞争中是允许采用的。”
　　“可我们是世代有交的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我还想向你提个建议：你们尚吉利如今不是已经变成国营了么？你如今赚的钱再多，也不是你们尚家的。干脆，你来和我们合作，我们共同生产出世界上第一流的绸缎！合作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你出国到我们的工厂里任染印部门主管，我们将给你丰厚的待遇，你出国的手续也由我们来想办法办理；二是你把你们染印浆料的配方告诉我，我当即付给你一大笔钱，要黄金或美元都行！”
　　“哈姆·威廉，你恐怕不如你的先辈了解我们尚家——”
　　“我当然了解，你们生产绸缎不就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赚钱，但同时还为了多得一份荣誉，获得一份证明！这个不是你们家族能够给我的！好了，再见！”
　　“请再听我一句话：我希望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要影响到我们今后继续做生意；希望你不要把今晚的事报告你的领导，以免你们的官方以后不许我再入境。而且说实话，你今晚并没有失去什么。”
　　“这个我应允。”……
　　第二天的上午，威廉来买走了五万米的绸缎，并留下了一个十万米的订单。威廉指着订单说明：“其中八万是我订的，两万是台湾一个姓栗的商人定的，他点名要你们南阳尚吉利的绸缎。”立世点点头：“不管是你订的还是台商定的，我们都会接订单要求按时供货！”威廉临走时微笑着对立世低了声说：“倘你依了我的建议，我也不必又买又订的这样麻烦了。不过我仍然要谢谢你……”
　　立世那刻望着窗外南国五月的阳光，淡了声问：“你家的祖先当年都不怕麻烦，由敦煌那边入境来买，如今你倒嫌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