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26节

那场客请罢，尚吉利丝织厂的门前总算安静了下来。
　　随着外边所欠货款一笔一笔地回来，尚吉利丝织厂的生产开始了良性循环。进丝、织造、销售，各个环节都走上了正轨，昌盛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慢慢安定下来。
　　有天中午，昌盛正坐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琢磨进丝的事，忽见表妹卓月拿着一张报纸走了进来。他没来得及开口问卓月有什么事，卓月已把一张报纸扔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看看头版头条消息。”
　　昌盛不知所以地展开报纸，只见头条消息的题目是：“日本国南阳市和我们南阳市结成友好城市，日本国南阳市访问团今日抵达我市。”“莫明其妙，这种政治上的事与我们丝织厂有什么关系？！”昌盛望着卓月不高兴地叫道。
　　“再想想！”卓月淡了声说。
　　“再想想也没关系，这种政治上的友好并不——”昌盛话到这儿猛地噤口：“你是说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绸缎？！”
　　“他们住在和平饭店！”卓月说罢转身就走。
　　“好！”昌盛高兴地起身对着卓月的背影喊道：“谢谢你的提醒！”
　　昌盛当即让小瑾把每种花色的绸缎各准备几匹，尔后装上一辆三轮车便向和平饭店蹬去。卓月的提醒真有道理，昌盛刚把带去的绸缎在饭店大厅里摆开，那些日本客人便都围了过来。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妇女把昌盛带去的绸缎和她们身上和服的绸料一比，立刻看出了尚家绸缎质量的不寻常，一边伸出指头夸赞一边掏钱要买。不大的功夫。昌盛用三轮车推去的绸缎便卖了个净光。昌盛看出其中几个客人还有要买的意思，就告诉了他们厂址，说好第二天上午可直接到厂里来买。
　　第二天，几个日本客人果然又到了厂里，昌盛一边领他们到成品仓库里参观一边把尚吉利绸缎的织造历史和优点作了介绍，那几个人听得很有些入迷，又都是满载而归。
　　这件事过去之后昌盛很快便把它忘记了，厂里每天都要卖出不少成品，像这样数额不大的交易不可能一直存在他的心里。他那时根本没想到它的意义。
　　意义是三个月之后向他显现的。那是一个阳光很淡的上午，邮递员忽然给他送来了一封来自日本国的写满日文的信。他很有些意外：我在日本并无熟人，谁会给我来信？及至请卓月翻译之后他才知道，那是日本东京一家名叫三友绸缎经销株式会社发来的一份邀请信——
　　
　　尊敬的中国南阳尚吉利丝织厂厂长先生：
　　我们是从我国南阳市赴贵市访问团的朋友那里看到贵厂的绸缎产品的，我们非常喜欢你们的绸缎，因此很想邀请你们携产品来参加我们这里举办的一个展销会。展销如果成功，我们将长期在日本经销贵厂的绸缎，不知是否可以允准。如蒙同意，请即用电话告知我们……

　　一阵巨大的欢喜涌进昌盛心里：哦，我正在为怎样继续扩大销路发愁，没想到机会送到了门口。谢谢你，月儿，这个机会最初是你引来的，我根本没想到那一三轮车绸缎的售出会给我打开通往日本市场的大门。看来，我的脑子还是有些迟钝……
　　昌盛拿着这封信去见爷爷，爷爷听罢默然良久，然后缓声说：“你妈当年就死在日本人手里，你爹和我挨过日本兵的子弹和炮弹，咱们和他们有着血仇，照我的心思，当然是不与他们有任何往来。可再一想，既然如今可以赚他们的钱咱为啥不赚？赚，赚得越多越好！让他们也看看咱中国人的能耐！这次去展销，一定要想办法成功，没有成功的把握就不动身！立马开始准备参展的东西吧，绫、罗、绸、缎、绢、纺、纱、绉各个类别都要准备一些。”
　　昌盛见爷爷如此决定，一边电话告知日本东京三友绸缎经销株式会社说同意去展销，一边着手准备参展产品。
　　全部准备工作和出国手续办好已接近日本方面规定的日期。昌盛对厂里的生产作了安排，又对小瑾作了一番叮嘱，这才于一个絮云轻飘的上午，在北京登上了飞去东京的飞机。当飞机在洁白的云层上平稳飞行时，昌盛在心里默默祷告：老天保佑我们尚家这回能够成功……
　　这是昌盛第一次和外国的商人打交道，第一次在外国搞产品展销。他原以为应邀展销的就他一家，展销不过是把产品在柜台上摆出来让大家看看就行。到了以后才知道，应邀展销的还有韩国和日本国内的几个丝织厂家。展销大厅里别的厂家都备有放像机、电视机和介绍自己产品的录像带，那些配了音乐和日语解说词的丝绸产品画面让他大吃一惊又大开眼界。更让他意外的是韩国的两个厂家还带有自己的模特表演队，那些漂亮的姑娘披上自己厂里生产的绸缎或穿上绸缎成衣在展台前表演。昌盛连一份自家产品的彩色照片和说明也没有准备，顾客们来看他的产品时他只能用汉语介绍，他的汉语有几个日本人能听懂？
　　他的展台前理所当然的十分冷清。
　　昌盛急得浑身是汗。
　　三友丝绸株式会社的一位公关部长见他这儿的冷清情况，建议为他雇一队普通模特帮忙，昌盛先有些动心，后一问每天要交钱两千美元时吓得急忙摇头。两千美元，差不多就是两万人民币呀，我一个小厂怎能花得起？
　　时间在一天一天过去，昌盛展台前的冷清状况也在一天一天持续。除了少量的顾客来买走十几米绸缎之外，还没有一桩大宗交易，更不用说订货了。昌盛注意到，伴随着这种冷清状况的持续，三友绸缎经销株式会社的职员对他的态度也在一天一天变冷。有天晚上关店门时昌盛清清楚楚听见有两个职员在用汉语议论：我们当初真不该做出邀请中国南阳尚吉利丝织厂来的决定……他知道他们这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昌盛听罢真似利箭穿心。
　　难道就这样惨败而归？我回去该怎么向爷爷交待？不，必须想想办法！我没有卖出并不是因为我的绸缎不好，而是人们没有注意到我的绸缎，现在的关键是要引起日本人注意。怎样引起他们的注意？也拍个录像片在电视机上放？不行，哪有拍的时间？花钱请模特，哪有钱？有没有别的方法？要是有人穿上用尚吉利绸缎做的衣服在街上走——
　　昌盛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对，就这样办！他当即拿了一卷粉色带花和蓝色带花的绸子，到对面的一家裁缝店里，要他们尽快做出二百件日本当下市面上最流行的休闲衫，男女衫各半，每件休闲衫的背面都印上“中国南阳尚吉利绸缎”日本文字。
　　日本的裁缝店对顾客十分负责，二百件休闲衫于第二天早上准时送到了昌盛的手中。昌盛把自己的展台锁上，尔后把预先用日文写好的一则广告在展销大厅门口挂上：中国尚吉利丝织厂免费赠送休闲衫，谁愿要请当即来穿上！来参观展销的顾客和从大街上走过的行人见不花钱就可得一件休闲衫，自然高兴，纷纷过来索要了穿上，一时间展销厅内和大街上都是穿了休闲衫的人。休闲衫上的“中国南阳尚吉利绸缎”一行字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休闲衫发得只剩二十来件的时候，昌盛忽然听到身边一个男人用中文惊叫了一句：“尚吉利？！”昌盛有些惊奇地扭头，看见一个青年男子也正望着自己。他以为这是一个会说中文的日本人，刚要回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不防那人叫了一句：“尚先生，没想到在东京碰到了你！”
　　“你是？——”昌盛记不起自己曾见过这个人。
　　“还记得有两个美国人前些年回南阳探亲，在国营南阳尚吉利丝织厂生产科拜会你的事吗？”
　　“噢，你是……栗振中？！”昌盛终于从记忆的深处翻出来了这个名字，“你那年想从我们厂里买绸缎但后来没买对吧？”
　　“对，对，我和我夫人也是来参加这个展销会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你这是？——”
　　昌盛于是简要说了事情的原委。
　　“这好办！”振中笑了，“请你给我两件休闲衫，美国的一个篮球队眼下正在东京参加比赛，队中叫杰克和丹尼的两个主力队员是我的好朋友，当初他们刚打球时我赞助过他俩。刚好今天下午他俩要逛东京的街市，我让他俩穿上这两件休闲衫上街，他们是篮球明星，身后肯定跟有电视台的转播车，这样一来，也算让他俩为你做了一回广告，如何？”
　　“谢谢你。”昌盛将信将疑地把两件大号的休闲衫给了他。
　　昌盛告别了粟振中回到展厅内自己的展台前时，由于休闲衫的广告作用，已有一些顾客围到了展台前要看他的绸缎，局面因此有了改观。先是零买的人开始增多，继而有两个绸缎商人来谈订货的事情。他抑郁的心情开始好转。他没有把栗振中的话放在心上，所以当晚也没有看电视。他第二天站在自己的展台前时，想着只要把带来的这些绸缎卖完，再带回去一两张订单就行，根本没想到会出现那样的局面。
　　那个局面的征兆是早饭后展销大厅开门不久出现的：三三两两的年轻小伙走进展销大厅，目光在四处张望，昌盛先上来没有注意，后来注意到了但以为他们是寻找韩国哪个厂家的绸缎，并没想到他们是在找自己。直到十几个小伙子走到他的展台前欢呼一声，他才明白这些年轻人是在寻找尚吉利绸缎。他有些高兴，开始招呼这伙年轻的顾客。这些顾客的购买数量不大，一般都是两到三米，够做一件休闲衫就行。昌盛耐心地卖给他们。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展台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三友绸缎经销株式会社的人见状高兴地跑过来对他说：祝贺你，你的绸缎引起了球迷们的喜欢！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来买绸缎的大都是小伙子，才明白栗振中昨天对他说的那番话没有假。
　　球迷们越聚越多，队伍已经由大厅排到了街上。球迷们的购买引发了普通市民的兴趣，市民们开始围拢到买了绸缎的球迷身边看绸缎，这一看才知道中国的尚吉利绸缎质量的确好，于是不少市民也加入到了购买队伍，使队伍更加长了。
　　排队争购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眼见带来的绸缎就要卖完，昌盛才想起展销会还未结束，每样绸缎要留下一些做样品以便绸缎商人订货，这才把货已售完的牌子放到了展台上。尚未买到绸缎的人一边打听何日再卖一边恋恋不舍地离去。这种情况三友绸缎经销株式会社的人们当然看到了，他们的经理当即便带着谦慕的笑容把二十万米的订单和订金支票递到了昌盛手上。其他的绸缎商人自然也看出了尚吉利绸缎在日本的销售前景，纷纷把订单和订金支票递到了昌盛手里。昌盛哪见过这场面？一时紧张得竟不知怎样在人家的订单上签名了。好在那些商人并没看出昌盛的失态，都把昌盛的举动视作矜持了。
　　昌盛后来算了一下，绸缎定货已达一百多万米，订金也已有四十万美元。哦，老天，这够我生产多长时间？一股狂喜变成大朵的笑容开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样？效果不错吧？”一声含笑的问话让昌盛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栗振中站在展台外边。“谢谢你！”昌盛跑过去抓住对方的手摇了起来。
　　“记住利用一切机会宣传你的产品，这是一个好酒也怕巷子深的时代！”振中轻拍着昌盛的肩膀，“还有，我看出你还没有在异国处理大笔金钱的经验，请你现在立刻出门坐到我的车里，马上去贵国设在东京的中国银行把钱汇往你国内的帐户，不然可能会出意外！”
　　“兄弟，我不知该咋感激你，我没想到会在东京得到你的帮助！”
　　“我可能也需要你的帮助，我想让我在纽约的绸缎店长期经销你的尚吉利绸缎，不知你是否允许？”
　　“那还用说？！”昌盛拍了一下振中的肩膀算作决定。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我知道你们出口到美国的纺织品是有配额的，你能保证你会获得这些配额从而不让自己的丝绸出口受到限制吗？”
　　“那倒不必担心，我这次来日本前，我们省上管丝绸出口的领导特意告诉我，只要能拿到订单，其它的问题都由他们去解决。他说，不论尚吉利绸缎的出口量多大，他都会保证让它们顺利出去！”
　　“太好了！……”
　　昌盛由银行回到宾馆时，看到当天的《读卖新闻》上发了一条加框的消息，服务小姐是一位华裔姑娘，她细心地把那条消息译成中文写在了旁边，消息的题目是：中国南阳尚吉利绸缎东京走红，国人争相购买盛况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