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十五章

作者:姚雪垠 字数:10790 阅读:72 更新时间:2016/07/03

第五卷 第二十五章

  五月初二日这天早晨,露水很浓,李自成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因为站在湿草中,鞋子和袜子湿得更甚。当然,马鞍和马背也都是湿漉漉的。附近十丈外有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可以遮蔽露水,但是他既不敢将战马撒手,也不敢将战马拴牢在旁边的灌木枝上。万一冷不防有搜索他的敌兵和乡勇从隐蔽的草中冲出,他必须在眨眼之间腾身上马,挥剑厮杀。所以不但要牵着马缰,而且要一直跟随在马的左边,马走他也走。大树下边不长草,他如今必须赶快让马吃饱,不可耽误啊!
  五月夜短,天渐渐亮了。他看见马肚子饱起来了。原来左边紧靠着胯骨的马肚子上陷下去一个坑,如今这个坑也近乎平了。为着让战马吃饱,他一直跟随着它在附近的深草中边吃边走。又过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他认为乌龙驹不必再吃了,于是他将缰绳一扯,牵着驯顺的战马,走到不很湿的大树下边,将肚带紧好,准备上路。如今早晨太阳是从东北方向升起。他按照太阳的方位辨认东西南北,又回忆昨天逃到黄土洞来的道路,决定避开来路,先从另外一个方向逃出这个地方,然后再向西逃走,希望能找到一部分溃散的人马。单人独骑,实在危险。只要有一部分人马,就可继续往西,寻找其他人马,并迎接皇后的大军。
  太阳已经很高了,李自成骑上乌龙驹,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走去。走走停下来听一听,向各处察看一番,幸而不曾遇到一个人。走了很久,到了一个地方,起初进去时两边有山,口子并不很宽,越走里边越是宽广。他心中暗想,也许这条路走对了,过了这个口子往那边路就好走了。没想到再往前走,竟然没有路了。前边和左右都是较高的山,较陡的峭壁,找不到任何出口。而刚才进来的那个山口,已经有人在说话,分明山口外有人下地做活,说话声渐渐多起来,还有互相呼唤的声音,显然有不少人,再想从来时的路退回去,不可能了。在这焦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崇祯七年误人车厢峡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是各家农民起义军共数万人在一起,而今天他是单人独骑。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大汗。
  江南五月初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而这地方四面都有山,更觉得太阳毒热。李自成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晒干,他又热又渴,加上饥肠辘辘,感觉这时只要有两三个乡勇走来,他就对付不了啦。他一方面准备随时遇到不测,死在此地;一方面胡乱采摘一些能够遇到的山果,不管是酸的涩的苦的甜的,一股脑吃下肚子。
  他已经没有了弓箭。假若有的话,只要有几十支箭,缓急之际,百步内外,一箭射倒一个敌人,他就可以死里逃生。然而如今已经到了绝境,他不觉轻轻叹息:
  “这是天欲亡我!”
  正在困难之际,他看见一个小水塘,四边都有荒草。他眼睛一亮,决定先下马饮了水再说。他牵着马走到水边,弯下身子,从水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孔,又消瘦又黧黑,眼窝深陷,两鬓有许多白发。从北京回西安时,他就看见了鬓边出现的白发,近些日子又增加了一些,但没想到昨夜一夜之间好像忽然添了许多。他用双手捧起塘中的水,连捧几次,喝下肚里,喉头感到了清凉,肠胃也感到了清凉。他又洗了洗脸,让头脑也散散热。
  饮完水,正牵着马继续寻找出路,忽然听见有伐木的声音。他仔细寻去,看见有一个人,正在砍一棵小树。既然只有一个人,他便决定冒个险,去找这樵夫问路。樵夫也看见了他,正注视着他的行踪,但并不怕他,因为看见他也是一个人,何况樵夫手中还拿着砍刀。他一直面带笑容,向樵夫招手,表示他并无一点恶意。那樵夫也不逃走。等他走到近处时,他便要求樵夫替他引路,走出这个地方。可是樵夫并不完全懂他的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不明白。而樵夫对他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他赶快从怀里掏出来一些碎银子,递到樵夫手里。樵夫看见银子,明白确是要自己帮助他走出这个地方,便领着他,从一个根本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沿着一条很难走很隐蔽的小路,走了出来。又向另一个地方用手指一指,他尽管听不懂话,但明白是要他沿着那山上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他连说了几声感激的话,又向樵夫拱手施礼,并且问刚才那地方叫什么名字。樵夫连说了几遍,他才恍然明白,哦,原来这地方叫葫芦套。多年来他纵横半个中国,遇到许多这样的地方,山口进去比较宽大,像口袋一样,都叫作葫芦套,而这个地方也叫作葫芦套。他念诵了几句“葫芦套,葫芦套”,想着将来一定要差人寻找这个地方,寻找这个好心的樵夫!
  他继续骑马向前走去。又走了很久,眼看中午临近了,他走到一个小山头上,遥望南边,一座山十分高大。因为昨天才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忽浓忽淡的阴云,所以这座高山的上半段完全被云雾遮住。他猜想这座山正是九宫山。他听说九宫山上有一座大庙,每年朝山进香的人很多。倘若在平时,他也许会往山上去进香,可是今天他急于逃命,连想也不去想了。从这座小山下去,又走了一段路,遇到一个地方,石头上刻着牛蹄子印,旁边一座小庙,中间供养着一个塑像,是一个年老的神仙,骑着一头水牛,旁边还有童子侍立。他想着这也许就是老子的像。这叫作什么地方?他没有人可以询问。恰好看见小庙的台子上,在香炉旁边放着一对杯珓①,是用稍微弯曲的竹根剖开做成的,刮磨得相当光滑。李自成便下马来向骑水牛的神仙拱手施礼,然后拿起杯珓向塑像的石板上掷了下去。只见一个仰着,一个俯着,这倒是一个好卦!他心中一喜,想着大概可以平安逃出了。

  ①杯珓——占卜用具,用刀壳、竹片或木片制成。

  这地方是个路口,他不敢多停,又赶快上马继续往前走。腹中更觉饥饿了,由于饥饿,开始感到心慌,汗水顺着两边脸颊不住地流下来。正在无计,忽然前边来了一个老婆婆,挎着一只竹篮,显然是为山那边锄地的儿子送东西吃的。李自成赶快下马,截住老婆婆,面带微笑,向老婆婆要东西吃。老婆婆篮子里装着一种叫作“粑”的食物,仅够她儿子吃。她又听不懂李自成的话,只躲避着不肯让他夺去篮子。李自成说了许多好话,还学着本地人的叫法称她“娭姆”,老婆婆还是不肯给,因为上山来送一次东西很不容易,她儿子正在山那边锄地,也该到吃东西的时候了。李自成赶快从怀中摸出一块约有二三钱的碎银子塞给老婆婆。她起初很吃惊,不敢要银子。后见这个陌生人出于诚意,也实在饿得很可怜,就收下银子,将篮里的粑全都给了他。她也不敢停留,提着空篮子回头就走。
  李自成得了这些粑,十分高兴,赶快坐在树下,将粑吃完。他实在疲倦,看见近处并无行人,便靠在树身上暂时休息休息,没想到竟然矇矇眬眬地睡熟了。
  当李自成从刚才那座小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发现了他。有一个名叫程九百的乡勇小头目,知道了这件事,就率领本村一群年轻力壮的乡勇,手执刀矛、棍棒、扁担和别的武器,追赶前来。由于山路曲折,林木遮蔽,李自成对乡勇的前来追捕,丝毫没有觉察。另外一个朱姓山寨,听到这个消息,也出来上百名乡勇,前来追赶。他们除手执兵器和扁担外,还拿着鸟铳一类的火器,这一带人将这种火器叫作拿铳。这两支乡勇将李自成包围在牛迹岭的山脚下,很快地向他逼近。李自成仍然在沉睡,并且做着一个梦。他似乎是在商洛山中,得到禀报,说他的夫人从崤函山中回来了,已经快到了。他赶快率领一群将土出去迎接。可是又不像是在商洛山中,而像是在长江南岸的一个陌生的地方,皇后率领着大军来到。跟在皇后背后的有李过和高一功,还有女将红娘子和健妇营。他感到惊奇,向红娘子问道:
  “你也来了?”
  红娘子在马上躬身回答:“是,陛下,臣跟随皇后大军,星夜前来救驾。”
  “朕风闻你在晋南什么地方自尽了,后来一直杳无消息,难道你没有死吗?”
  红娘子含着泪说:“李公子兄弟尚蒙不白之冤哪,臣要等着见陛下,替他们兄弟辩明冤诬。怎能自尽?”
  “他们的事朕已经明白了,你不用再提了,日后……”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皇后、李过、高一功、红娘子……所有的人马全没有了,跟在他身后的将士也同时消失了。仿佛是双喜猛拉他的胳膊,小声说:
  “敌人来了!”
  他猛然睁开双眼,环顾附近,果然看见有乡勇从两边小路和对面的山坡上向他逼近,而猛拉他胳膊的不是双喜,而是乌龙驹。李自成迅速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地从胳膊上解下丝缰,拔出花马剑,怒目向周围的敌人看了一看。乡勇们尽管知道他们面前只有一个人,却不敢马上逼近,为着壮自己的胆量,他们大声呐喊着,同时开始点放鸟铳。李自成躲避着,牵马走进树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不容易冲出去了,就站在一棵松树下边,准备迎战。乡勇们从四面逼近。李自成睁开怒目,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走近!”
  姓程的乡勇头目,名叫程九百,平常以有勇力在这一带较有名气。他走在程姓乡勇前头,听见李自成的大喝,浑身一震,不敢向前。其余的乡勇们更不敢向前走近。
  近来李自成常常想到,不得已时便赶快自尽,免得落入敌手。这时这个念头又在他的心上一闪。但是他也明白,上吊已来不及了,自刎又怕万一死不了会轻易落在乡勇手中,献给满洲人。他随即下了决心,牵着战马,走出树林,准备骑上马,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但是他刚刚走到树林边,尽管乡勇们纷纷后退,却有朱姓乡勇的几杆鸟铳几乎同时点燃。李自成不幸受了重伤,栽到地上。
  当李自成中弹倒下的时候,乌龙驹吓了一跳,低下头去,紧咬着李自成胸前的衣服,想帮助他站起来,赶快骑上它逃走。这时狂风大作,雨也下起来了,雷声也响了。乡勇们大喊大叫。乌龙驹又用力拉主人胸前衣襟。李自成懂得乌龙驹的心意,猛然用力坐起,咬着牙要挣扎着起身。但是他还没有站起来,看见一个大汉,就是那个乡勇小头目程九百,奔到他的身边。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花马剑向这个敌人砍去。不料用力过猛,受伤后手腕无力,宝剑未能握牢,飞出去很远,不知落在何处。当花马剑脱手的时候,一声炸雷在树梢响过,同时一道青色的闪电也从低处、从他的面前闪过。乡勇们被这雷声和闪电吓得猛然弯下身子,停止了呐喊。
  闪电刚过,程九百已经一个箭步到了李自成面前,将红缨枪向李自成心口刺去。李自成这时已经坐稳了身子,背靠着一棵松树。在青年时代他跟教师学过“敬德夺槊”的绝技,但从来没有用过,这时见程九百的枪尖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上身一闪,右手十分敏捷地抓住了枪的前端,恰在红缨的后边,顺势一拉,程九百因为向前用力过猛,竟然踉跄地跌倒在李自成的腿边。李自成不顾受伤很重,突然用最后的力气跃起,按住了敌人,坐在敌人身上,赶快拨取腰间的短剑。但是他流血太多了,力气几乎用尽了,还得死死地按住程九百,因此一时间不能将短剑拔出。程九百平日在山民中是很有力气的人,这时竟然在泥地上无法翻身,大声呼救。他的兄弟程八百手持铁铲前来救他,猛一铲砍在李自成的头部。李自成顿时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程九百从地上跃起,拔出腰刀,将李自成的头砍掉了。乌龙驹不能救它的主人逃走,但也没有自己逃走,一直留在附近。当李自成被砍下脑袋的时候,它不忍看,转过头,望着浓云密布的天空,听着一声声惊雷,从天边滚过……程姓乡勇和朱姓乡勇都围了上来。程九百大声呼叫:
  “都不准靠近!这贼是我杀的,赋人的东西,这马匹,谁都不能要,全是我的。谁要敢随便来拿,我程九百决不答应!”
  程姓乡勇都听他的话,自然没有人说一个“不”字。朱姓乡勇一向害怕程姓,虽然心中不服,认为这个贼是中了他们的鸟铳倒下去的,但是也敢怒而不敢言。程九百将李自成的衣服、行囊全部驮在马鞍上,但找不到李自成的宝剑。林中的草并不深,却在草中追寻不得,这使乡勇们感到奇怪:这宝剑到哪儿去了?有人说:“我看见宝剑化作一道闪光飞走了。”许多人附和:“是的,是的,一道闪电把宝剑带走了。”“不是带走了,就是变成了一道闪电。”
  程九百不相信这样的事,但人们的话也提醒了他,赶快往树上望去,果然看见那一把宝剑砍在大树的枝上,没有掉落下来。程九百取下李自成的宝剑,牵着马,带着程姓的人返回寨去。朱姓的乡勇从另外一条路上纷纷议论着走了。
  程九百和他的乡勇们回到寨内,将乌龙驹拴在大门外的树上,卸掉了马鞍、马蹬,带回家中,关起大门,只同自己一家人和少数最亲信的叔伯兄弟、乡勇小头目观看夺得的各种财物。他把所有这些东西,如宝剑、短剑、盔缨,还有一件龙袍、两块佩玉,装饰着金银的马鞍、鎏金马蹬,还有许多装在马褡里的小银块子清点了一下。银子没敢完全拿出来,只是摸了一摸,随手拿出来一小部分,分给几个亲信的人,告诫他们说:
  “千万不能说出去!今天我杀死的这个人,绝不是个小头目,一定是大头目,大大的头目。你看这龙袍,装在马褡子里头,没有穿。这短剑的剑柄上镶嵌着宝石、金银。这绝不是一个凡人。还有这马蹬,这不是金子么?小头目怎么有金马蹬?还有龙头,哟,这龙头做得多精巧啊!龙嘴里嵌着两个珠子,你看,可以随便滚动,就是吐不出来。我的天哪,我们杀死了一个大大的人物!”
  有人问:“是不是李闯王?”
  有人摇头:“绝不是!李闯王绝不能单单一个人走路。”
  有人说:“那他是打了败仗啊!”
  别人立刻反对说:“像李闯王这样人,已经做了天子,纵然打了败仗,身边一定也有许多亲兵武将跟着,岂有一个人走路之理?昨天有人在李家铺打了败仗,后来只剩下二十来个人,又打散了,都说最后剩下一个人,骑着马逃走了。就是此人!就是此人!此人定是个大头目!可是绝不是李闯王本人。”
  议论一阵之后,程九百要他的老婆和儿子将东西先收藏起来,然后他到大门外头去看马。
  这时门外已围了很多人,都在看马,看马的辔头。一看这马确实高大,只是瘦了一些。看一看马口,觉得马有点老了。许多人指点着,说这马辔头实在装饰得好,有些地方是金花,有些地方是银花,正中间,挡着马前额的皮条上还有一块红宝石闪闪发光。程九百心中越发高兴。他已经发了很大的横财,又看见这镶着金银宝石的马辔头,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他决定赶快给马换一套辔头。在他父亲当家的时候,家中曾经养过一匹马,至今已经相隔二十多年了,但还保留着一副很旧的马辔头。他叫老婆赶快将旧辔头找出来。他小心地取掉乌龙驹的宝贵辔头。不料辔头刚刚卸掉,乌龙驹突然跳起来,又踢又咬,使程九百不敢近它的身边,别的人也赶快躲开,害怕被它踢伤咬伤。乌龙驹愤怒地喷着鼻子,像人一样用后腿直立起来,发出一阵凶猛的叫声,然后纵身一跃,四蹄腾空,飞驰而去。程九百和许多人在后边追赶,哪里追赶得上!但见这匹战马,遇着一丈多宽的山沟,并不绕道,一跃而过,往牛迹岭方向奔去。
  这天下午,程九百带了几个人往牛迹岭寻找逃走的骏马,果然看见它在死去的主人面前兀立不动,也不吃草。程九百和他的亲信们小心地从不同方向朝骏马走近,尽量不惊动它。骏马高抬起头,缓缓地转动一双尖尖的小耳朵,身子依然不动。直到程九百等人距离它两三丈远的时候,有人看见它的眼角有泪。大家都伸着胳膊,正要一起向前去捉,它突然一跳,从人们的空隙中逃走了。它逃出几十丈外,停下来回转身,又是兀立不动,向着它主人的死尸凝望。有人赶到时,它又逃走一段路,然后又兀立回头凝望。程九百等人追了几程,没有办法捉住它,而天色已经黄昏,只好失望而回。
  昨天中午,那位给儿子送粑的老婆婆回到村中不久,正在替儿子另外弄东西吃,儿子因不见她前去送粑,回家来了。母亲将遇到的事儿悄悄地告诉儿子,将银子也交给儿子。母子俩都觉得十分奇怪:从来还没有见过对穷苦百姓这么好的人。他们猜想这人必定是李闯王手下的一员将领,被胡人打败了。人马失散,单人独骑,从死里逃生,路经牛迹岭,饿得可怜。这样想着,他们对这个被程九百杀死的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第二天清早,这个农民约着他的两个堂兄弟,挑着盖水缸用的薄石板,带着镢头、铁鍬,来到李自成露天陈尸的地方。离很远就看见那匹从程九百手中逃掉的高大骏马,正在用口不停地衔着青草和石头,掩盖主人的尸首。当他们走近时,那马惊觉地逃走了。他们还发现原来死者的头颅和尸身不在一处,现在在一处了。他们平日只听说有义马救主的故事,如今见此情景,无不十分感动。他们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将李自成的尸身和头颅放进去,上盖石板,然后铲一些黄土和石头,将石板盖起来。他们不知道乌龙驹的名字,只称它为“义马”。当他们把死者草草埋葬完毕,以为他们所赞赏的“义马”仍在附近,到处寻找,却再也看不见了。
  李自成被杀的第三天,即五月初四日早晨,有一支李自成的余部,约一万多人,老百姓说有数万,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突然进人空虚的通山县城。他们是来救李自成的,但是已经迟了。通山境内,清朝派来追赶、搜索李自成的人马已经退走,明朝的地方政权已经瓦解,所以大顺军在通山县城和四郊停留很久。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皇上被乡民杀死了,却由于牛迹岭一带方圆十几里的老百姓都逃光了,一时无处查询。他们在通山驻了下来,但因为人地两生,语言不通,所以仍然查不到李自成被杀的地方和尸首所在。加上他们不能不到处搜索粮食,经常攻破山村山寨,进行惩罚和报复,常常杀人、奸淫、烧毁房屋,老百姓愈害怕,他们也愈不能得到消息。经过一两个月,终于没有找到大顺皇帝的尸体,也不知道谁是杀害皇上的罪魁祸首,只好退往湖南。
  大顺军的余部退走之后,通山来了清朝的知县,县境内基本上恢复了秩序。清朝任命一个叫佟岱的将领,汉军正蓝旗人,一直带领人马打到江西,奉命返回武昌,暂摄湖广总督。先是清朝负责追歼李自成的统帅、靖远大将军英亲王阿济格向朝廷奏报:李自成逃进九宫山,兵尽力穷,自缢身亡,但是没有找到尸首。后来多尔衮又听说李自成并没有死,逃在江西,随即以顺治皇帝的名义下旨切责。佟岱到任以后,下令通山知县,务须查实禀复,不得敷衍欺饰。知县先已听到传闻,随即亲自到小源口和牛迹岭一带查看,并将程九百叫到县城,面询经过详情,禀报军门。佟军门为奖赏程九百杀害李自成之功,任他为德安府经理之职,是掌管公文的正八品文官。这事完全出程九百意外,没想到杀死的那个人真是李自成,于是全村恭贺,连吃了两三天的酒宴,免不了在词堂祭祖,然后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时他必须有一匹好马,不由得想到了李闯王的那匹骏马,决定寻找。
  三四个月来,人们常常看见那匹高大的义马经常回到李自成的坟墓旁边,有人来到时就奔上山去。附近有一座比较高一点的山头,离坟墓大约有二三里远,人们常常看见这匹义马站在高高的山头上,向着山下坟墓凝望。有时望一阵,仰起头来,向着苍天,悲愤地萧萧长嘶。程九百带了几十个年轻小伙子上山提马,奔波了两天,毫无办法,只好买一匹骡马,骑着上任。从此以后,当地百姓不但说闯王的这一匹马是一匹义马,还说它是一匹神马,没有人再妄想去捉它了。那座山头附近,有一片枫树林。人们看见枫树叶在义马一次一次的长嘶声中红了,在夕阳中红得像一片血海。后来,枫树叶又在义马一次一次的长嘶声中变黄了,也干了,只在黄色中留下残红。天气冷了,山头上落雪了,义马仍然经常站在高山头上,向坟墓凝望,每次凝望后仍然仰起头来,对着长空,发出来苍凉的悲鸣。每次悲鸣以后,就会有一阵寒风吹过,同时那带着残红的黄色枫树叶就“刷、刷”地落一阵。最后在它的叫声中,枫叶完全落光了。
  就这样,在义马的悲鸣中枫叶又变绿了,又变红了,又变成带着残红的黄色了,一年一年这样下去了。又过了若干年,人们再也看不见义马的踪影,也听不见它的叫声。谁也不知道它是死了,还是到别处去了。直等过了几十年以后,这地方太平日久,人口增加,那一片枫树林被砍伐光了,许多松树也都被砍伐光了。山头上露出来很大的岩石,远远望去,那岩石很像是一匹雄壮的战马,在山头上兀立不动,凝望着李自成的坟墓。人们都说这是李闯王的战马变的,从此给这块石头起了个名字叫“义马岩”。
  至于那把花马剑,程九百将它带到武昌,献给总督佟岱。过了几天,佟军门命人将宝剑送还给他,只留下别的礼物。程九百觉得奇怪。他想着这确实是一柄少有的宝剑,虽不能说削铁如泥,可实在是锋利无比。他每次抽出宝剑,总觉有一道寒光逼人。他曾经用一缕马尾,对着剑锋一吹,马尾纷纷断落。像这样好的宝剑,人间稀有,军门大人为什么不肯留下?他始终不明何故,心中十分纳闷。到了德安府任上,他将这宝剑悬挂在帐子里边。在一个风雪之夜,灯光昏暗,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微的红光。他正要人睡,忽然这宝剑从鞘中跳出来三分之一长,同时发出啷啷的响声。他大为惊骇,大声将仆人叫来,替他将宝剑供在桌上,焚香一炷,暗暗祝告,请宝剑不要对他怨恨。他并且严禁仆人将这事泄露出去。这时他才明白,一定是这宝剑到了佟军门手中以后,曾经发出叫声,军门害怕,但又不愿张扬,所以才将宝剑送还给他了。
  程九百死了以后,这宝剑被作为传家宝珍藏起来。可是有一次,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又有一次,在闯王的祭日,这宝剑都从箱子里发出响声。一家人十分害怕,就采用民间迷信的办法,把狗血涂在宝剑上边,又用月经布擦了剑锋,以为这样就可以灭了宝剑的灵气。不料后来宝剑又叫了一次,于是这宝剑就被洗擦干净,当成神物,供奉起来。而这一件奇怪的事情,便在民间流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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