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求学生涯(1)

作者:陆步轩 字数:7638 阅读:898 更新时间:2011/10/13

四 求学生涯(1)

 四 求学生涯(1)

    不知不觉中,我结束了孩提时代,升入初中。当时极“左”思潮已被纠正,高考制度业已恢复,学校开始重视教育质量,县里的中学纷纷举办各种特长班、重点班、实验班。

   小学毕业,我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鸣犊中学重点实验班。学校距我家十五华里,道路崎岖不平,要涉过两条河,翻过一架塬,走读已不现实,必须食宿在校。当初,学校条件艰苦,学生宿舍是三间教室临时改成的瓦房,夏天,蚊虫叮咬;冬季,阴冷潮湿。同学们打通铺,全班三十八个男生一个紧挨着一个挤在一起,晚上睡觉前,为了避免长虫吃过交界,侵占地盘,舍长总要拿尺子丈量地方,否则难以睡下。俗话说“人数过百,形形色色”。打呼噜、磨牙、放屁、说胡话、尿床,司空见惯,房间里总充斥着一种怪怪的难闻气味。有的同学不习惯,便上访到学校。

  “上学又不是做官,条件要那么好干吗?”校领导回答。

  “可也不是蹲大狱。”学生们不服,但又不敢当面顶撞领导,只能背过身去,私下里嘟囔。

   学校办有学生灶,同学们自带粮食,交到灶上,加点人民币,兑换成饭票,开饭时排队购买,有时去晚了则没饭。所以,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个个如打仗一般,夹着碗筷,飞也似的往灶上跑。一位同学在作文中写道:“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如脱缰的野马一样……”语文老师称赞形容得恰切,作为范文在班上宣读。

  灶上每周安排一位老师值周,维持买饭秩序。教导主任杨德林老师称之为“君子谋道,小人谋食”。

  “小人就小人,总比死人强。”同学们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杨老师很有心计,一次县上召开运动会,杨老师慧眼识英才,竟在争先恐后的买饭过程中相中了一名运动员。该运动员不负众望,一次囊括一百米、二百米、一千五百米三项冠军,为学校争得荣誉。

   早餐玉米糊糊,午饭糊汤面,晚上供应开水,吃自带干粮。这对于正处在生长发育期的中学生来讲,根本不能满足身体的需要。路近的同学每周回家取两次馍,条件好的家长会送来,像我这样路途遥远的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冬天还好办,但其他季节,担心干粮发霉变质,每次都要焙干,晒干,拿到学校泡着稀饭或开水充饥。

   1979年秋,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加之老天凑趣,风调雨顺,秋庄稼收成不错。但由于当年夏收时,仍然是大锅饭,夏粮歉收。干粮也是一半麦面,一半苞谷面掺和着。有则笑话,说旱塬上的一户人家,几年未见米粒,一天晚上,一家人商议着想喝大米粥。恰遇停电,黑灯瞎火的,锅开了,下了几粒米,熬了半天,舀饭时却发现煮的是清水,大米下到了锅台上。这虽不是真实故事,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大米、白面的紧缺。

   我的两个弟弟总是翘首盼周末,因为平时家里没馍,只有等到周日,他们才能跟着沾沾光,混顿馍吃。而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吃馒头,大概是那三年初中时,霉变馒头吃得太多,倒了胃口的缘故吧。

   同村和我一起考上重点中学的还有两位同学,一名叫郭娃利,初中毕业上了航空学校,是初中中专,现在西安飞机城某研究院任职;另一名叫李成仁,没能成功,早已成仁。其兄李有成是我们高寨村最早的一名大学生,属于老三届,考取长沙国防科技大学,当初是我们学习的楷模。他毕业以后分配到一家军工企业——蓝田县境内的向阳公司,在子弟中学任教,其父逢人便夸儿子又给他汇了多少钱,带回多少东西,村民们很羡慕,尊其为“老爷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有成被单位除了名,其间开过一家餐馆,让其弟弟前去帮忙。李成仁在办理健康证时查出身体有病,不久便去世了。此后,李有成也不知踪迹,有人说发了大财,开着一家公司;也有人说混得很背,在给别人打工。反正这些只是听说,谁也没见过,“老爷子”离世时,也未回家尽孝。我想,倘真成了气候,早都该回来重修祖坟,再建祖庙了。连黄帝陵都每年祭奠,给自己的祖先磕几个头、烧几炷香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比我稍长,我们村还出了一位大学生,叫方稳田,毕业于四川石油学院,分配至安徽蚌埠市某部队后勤部。工作几年,成绩斐然,提为团职。终因割舍不下家乡父母的牵挂,转业回到了家乡,在某县石油公司工作。因不安于现状,创办高科技炼油厂,后企业破产,多年积蓄化为乌有,而且债台高筑,现在赋闲在单位,也混得灰头灰脸。

  与此相反,倒有几位中专毕业生和部队转业干部,回乡后一直在单位,安安分分,稳扎稳打,成为单位的中流砥柱。

   我初中时的班主任王珍芳老师,得悉我等的际遇后,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慨:“过去老师眼里的一些尖子生,相继进入大学深造,最后竟都成了社会闲散人员;而看似不怎样的学生,有的顶替了父母,接了班,有的参了军,后来却成为单位的骨干。捯来捯去,连老师也搞不清以后该如何教育、培养学生了。”

   无独有偶,有一则外国幽默,校长告诫新来的老师:如果一位学生学业优秀,你要善待他,他可能是未来的科学家,对社会可能有所贡献;如果一位学生学业良好,你也要善待他,他可能会返校当老师,成为你的同事;如果一位学生学业一般,你更要善待他,他可能会赚大钱,会给学校捐一笔款子;如果一位学生学业很差,而且经常考试作弊,你最要善待他,因为他将来很有可能竞选总统或议员,成为国人景仰的领袖。

   看来,王老师的疑虑已经跨出了国界,成为一个全球性的问题。

   王珍芳老师,曾经给了我慈母一般的爱。由于个人爱好,我喜读课外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损坏了眼睛,我年幼无知,孤陋寡闻,一直没有意识到视力问题,那时也少有近视一说。读初中时,我坐在后排,看不清黑板,学习成绩下滑。王老师觉得很蹊跷,几次找我谈心。我感觉自己学习不如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求,如此反复多次,老师最终弄清了原委,立即将我的座位调到了前排。我也不辜负老师的厚爱,学习迎头赶上,老师亦倍感欣慰。

   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人多劳力少,学校离家又远,生活一直很困难。王老师在生活上也处处关心我,每逢周末,便主动将自行车借给我,方便我回家与返校。

   大学时,我常给老师写信,谈理想,谈抱负。王老师也常回信勉励我,告诫我。但是,在毕业后的这十几年里,自己蓬头垢面,窝窝囊囊,活得不像人样,无颜再与老师联系。其实我知道,恩师就在西安市二十六中,她对我期望太高,我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1981年初中毕业,按照我的中考成绩,完全可以进入县级重点高中。但由于家境贫寒,我最终选择了离家较近的普通学校——引镇中学,就是现在的长安六中。在这里,我走读上学,一方面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帮家里干农活,另一方面吃住在家也省却了不少的费用。

  引镇中学培育了我,但实话实说,我对学校印象不佳。

   我参加的第一次全校大会不是开学典礼,欢迎新同学,而是一位老师的追悼会。大会是由一位据说是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造反派头目主持:

  “第一项,全体起立,默哀五分钟,奏哀乐!”

   话音刚落,本来悲悲戚戚的气氛忽然变成哄堂大笑,校长叫“乐”,大家岂敢不乐!原来主持人竟将“音乐”之“乐”读成了“快乐”之“乐”。

  “就这水平,还当校长?!”大家背后议论纷纷。

   引镇比邻蓝田、柞水县,是长安东部塬区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农历三、六、九逢集,商贾云集。引镇中学始建于1953年,是长安县设立最早的三所完全中学之一,历史上也曾人才辈出。高考制度恢复后,部分优秀教师纷纷告别穷乡僻壤,举家迁往大都市,享受城市生活去了。到我们入学时,教育质量已日见衰微,今不如昔了。

   街面上的人有优越感,刁蛮、任性,学校管理也有漏洞,那时没有保安,门卫是位退了休的老教师,待人诚恳,脾性谦和,是个老好人,但对地痞流氓,如秀才遇见兵,无可奈何,街痞随便出入校园比在自己家里还便当。学生为了免遭骚扰、欺压、勒索,往往拉帮结派,寻找靠山,这就更助长了一些街痞无赖的嚣张气焰。

   有这样的大环境,校园内的小环境也如出一辙。高年级欺负低年级,离家近的欺压离家远的,宛如旧时的上海滩,形成种种帮派势力,打架斗殴严重。记得有一次,两位高年级同学李某与赵某,为了争夺“霸主”地位,展开决战,在校园内大打出手,老师们管不了,躲得远远的,却引得不少学生围观瞧热闹。

   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败,战至半酣,赵某随手操起半截砖头砸向李某,说时迟,那时快,李某闪身躲过,砖头砸在教室门上,反弹过来,落到一位围观同学的头上,该同学手捂伤口,顿时血流如注。赵某稍一愣神,李某抓住战机,一个健步冲上,按住赵某后背,使出浑身力气,猛击一拳,赵某当场吐血。李某一拳定乾坤,从此确立了“龙头老大”的地位,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引镇街道分东、西、南三个堡子和北街,共四个行政村,开放搞活之初,禁锢已久的乡民如初出牢笼之鸟,有事无事总爱在集上闲逛瞎转悠,集市贸易活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引镇街道在东部塬区率先富了起来,村民们手里有了便当钱,便大兴土木,而引镇中学的学生,为了在校外寻找靠山,自然而然地成为免费的小工。

  校风的根本好转缘于一次偶然的机缘。

   两位同学课间嬉戏,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你来我往,互不吃亏,不久恼了,一位同学出手偏重,打在对方的小腹上。挨打者顿时手抱腹部,萎缩于地,虚汗不止。旁观者急送镇卫生院,结果内脏出血,不治而亡。公捕公判大会就在学校的大操场举行,尽管打人者属于过失伤人,但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伤人者难逃法律的制裁,师生们则从中汲取了血的教训。

   恢复高考制度之初,农村中学外语教师短缺,开设英语课程较晚。为了完成教学计划,老师拼命赶进度,同学们如听天书,有的同学跟不上,干脆自动放弃了,杨余利便是其中之一。

   杨余利的父亲是个小木匠,有手艺,家境好。杨余利上学时,手表、自行车一应俱全,家庭条件优越,把读书升学当作谝闲传,据说家里还给他订了媳妇。语文老师常常教诲我们,长大以后要当什么什么“家”,不要做什么什么“匠”,我们便看他,扮鬼脸,吹口哨,他便脸红,大家哈哈大笑。我买了一部小收音机,收听英语讲座,他老跟我争抢,偏要听秦腔、流行歌曲。他学了三年英语,识不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单词仅会写一个“English”,还读成“外国里氏”。

   进入高三,学校分文理科,我结合自己的兴趣,选择了文科。老师、同学们纷纷质疑: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理科成绩那么好,何必报考文科。”

   在人们的意识里,只有头脑不够用,数理化学不懂才会选择文科。他们哪里知道,我自幼饱览群书,博闻强识,倘不学文,这些资源岂不白白浪费!

   现在看来,当初选择学文,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一败笔,除外语类之外,文科多属软科学,与政治结合太过密切,倘若头脑不灵活,不会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又无叔伯阿姨提携,绝无前途可言。如果学理工科,以我的成绩和天赋,必考清华,掌握一定的专业技能,毕业后即使时运不济,分配到柴油机配件厂,也会如咸阳街头擦皮鞋的工程师所说的那样,用所学知识改进、改造柴油配件设备,或许能使工厂起死回生,为地方经济做点贡献,断无学非所用、沦落街头杀猪卖肉为生的道理。

   抛开这一切不说,单从应试的角度讲,理科成绩优秀的学生弃理从文未必就吃亏,因为语文、数学、外语是文、理科都必须考的科目,而铁了心学文的学生往往数学成绩不好,这恰是我等的优势。

   选择了文科之后,我重点突破英语、历史、地理。因为对我而言,语文、数学即使不复习,单凭以往的基础,考试时也不至于拖了后腿。至于政治,与时事结合太紧,死记硬背的玩意儿,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背得早了,到时候反倒又忘了,或者又过时了,跟不紧形势,白忙活一场。

   如此调整了思路,上课便不再用心。一次上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广征博引,讲得神采飞扬,唾沫星子乱溅,我却在座位上心猿意马,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被老师发觉,罚站到后排。我不服气,赌气似的取出一本英语书,叽里咕噜读了起来,又被老师请到了教室外面。我故意作弄老师,未加理会,扭头就走。老师恼羞成怒,捡起一块砖头,在后面追赶。我年轻力壮,身手敏捷,老师硬胳膊硬腿,哪里追得上?在学校兜了几个大圈子,老师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我自逍遥法外,嬉皮笑脸,气得老师破口大骂:

  “日后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把驴骑到俺家门前,撅俺的先人!”

   后来我考上北大,得饶人处且饶人,并未睚眦必报,如老师所说,骑上驴堵住门去骂他的先人。老师也似乎很健忘,将那件事忘却了,始终没能想起班里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位调皮捣蛋、经常旷课的学生。

   1984年高中毕业,我以全校第一、遥遥领先其他同学的成绩超过了大专录取分数线,但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分数相对较低。我权衡再三,认为自己的潜力还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在个别老师、同学的怂恿下,最终自动放弃上西安师专的机会,选择了复读。

   分田到户后,粮食日见宽裕,再也不必为吃饭发熬煎了。这时父亲也开始做一点“投机倒把”的买卖,农闲时分,买来牛、马、驴、骡等牲畜,精心喂养一段时间,上膘后,农忙时节再卖掉,赚取其中的差价。

   猪是不屑再喂了,没有利润,还劳累人,但有时却贩。1980年前后,关中地区猪价大跌,猪仔三元一只,少人问津。价值规律之下,河南猪贩子蜂拥而至,专门收购老母猪,据说老母猪皮粗肉厚,骨头硬,寿命长,可以几天不吃不喝,长途贩运死不了。父亲曾与河南省漯河市的一位小学教师搭帮,专做老母猪生意。每次小学教师前来,与我住同一间屋子,他鼾声雷动,脚气熏天,但我们一家还得委曲求全,奉财神似的尊为上宾,好酒好菜好茶饭地悉心招待。

  那时,祖母还健在,整日拖着一双小脚,忙前忙后,照顾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

  奶奶是1986年春天,即我上大学的第二年过世的。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没有吃过一天闲饭,总是屋里屋外,扑前奔后,忙里忙外的。听父亲讲,爷爷年轻时是个江湖派,狐朋狗友结交了一大帮,挥金如土,嗜赌成性,三天、五天见不了踪影,常把奶奶一个人撇在家里,奶奶孤独,学会了吸旱烟。后来,爷爷把祖上积攒的基业如一个鸡毛毽子,放到脚尖,“嘣噔”一声踢踏得一干二净。“树倒猢狲散”,没钱了,酒肉朋友也不勾引了,爷爷金盆洗手,奶奶也染上了烟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亏得爷爷赌运不佳,否则“社教”时我家不是地主便是富农,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爷爷失却江山有功,五十多岁就抱病在床,做起了老人,而奶奶却因咳得厉害,扔掉了旱烟袋。1985年底,我放寒假回家,奶奶已卧病在床,几天水米未进了。看过赤脚医生,没穿鞋的大夫说没什么大病,偶感风寒而已,吃他几服中西医结合的药就会好的。但我知道,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风烛残年,如不停运转的机器,零部件已经磨损得不成了样子,说是没病,其实已浑身是病。

  想到奶奶辛劳一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病成了木乃伊的模样,将不久于人世,我心头一酸,不停地抹眼泪。奶奶却宽慰:

  “俺娃甭难受,你上了大学,我走就放心了。到了阴曹地府,我会跟你爷、你妈说你出息了,叫他们也放心。”

  我号啕大哭,亲戚邻里都跟着流泪,大团圆的日子顷刻变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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