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一夜》

作者:若凡 字数:7324 阅读:72 更新时间:2011/11/10

《翡冷翠的一夜》


  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至1926年,1927年2月由新月书店出版。“翡冷翠”意为花城。  

  徐志摩在诗集的序中明确的提到,这本诗集是献给陆小曼的,是纪念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礼物。因此,这本诗集几乎就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热恋情史。  

  《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徐志摩在意大利的翡冷翠山中。  

  徐志摩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抒写出浓烈而执着的爱情。情到深处,无怨无悔;为情所困,为情所死。  

  诗的开头,切入的是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挚爱和依恋。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离开是令人非常痛苦的,因为曾经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爱情溶入了她的生命中,爱情就是她的生命: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她再一次沉浸在烈火般的爱情体验中: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诗人笔锋突然一转,让抒情主人公从对爱情的幸福体验中转入到对死的无限向往上,描绘出了一幅非常优美的、令人陶醉的“死”的幻象。对爱情有深刻体验她,为实现爱情自由和爱情幸福的美好愿望,为爱而死。因为她的愿望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实现,她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爱情因死而美丽永恒: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天堂也许是个幸福的世界,地狱就不是了,它和现实世界一样。在尘世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的命运,进了地狱,她也可能是同样的命运。活在人间和死在天堂是一样的: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这种活着或死去的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抚平。她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天堂或地狱,但却不能没有爱,那种人间至真至美的爱情。爱人就是她的上帝。爱,是她生活的一切;爱,是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幸死了,她就要变为萤火,只因有她的爱人那颗不变的明星在天上: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抒情女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情感思绪和爱怨交织的心理矛盾,终于在爱的执著与爱的信仰中得到了解脱。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以第一人称摹拟一个弱女子的口吻写成的,他以细腻的笔触,写出依恋、哀怨、自怜、感激、温柔、幸福、痛苦、无奈、挚爱、执著等种种情韵,层层婉转,步步流连,真实而感人地传达出一个弱女子在同爱人别离前夕变幻不定的心境。抒情主人公这种复杂的思绪,也正是诗人当时真实心境的反映。那时,徐志摩正身处异国他乡,客居异地的孤寂、对远方恋人的思念、爱情不为社会所容的痛苦等,汇集成他抑郁的情怀,这些连同他的人生追求和理想信仰,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意蕴。这首诗有叙事诗的风格,以细腻的笔调铺叙复杂的情感思绪,淋漓尽致地再现了自由流动的心理活动:又以细致的细节描绘抒情主人公的思绪感触。通篇以一种平白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口语写成,使这首诗亲切真实如在眼前抒遣情怀、倾诉情感。  

  徐志摩在个人感情上的燃烧,他感情上的烈焰,在诗集《翡冷翠的一夜》中有着充分的表现。种种爱情的体验都被他的笔触婉转细致地呈现出来。《翡冷翠的一夜》、《呻吟语》、《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天神似的英雄》、《最后的那一天》、《苏苏》、《再休怪我脸沉》、《望月》、《两地相思》等都写得情意绵绵、浓烈和痴诚得令人难以排遣。  

  在《呻吟语》中,徐志摩抒发着对爱情的向往和拥抱爱情的甜蜜: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在人生的天平上,爱是永恒的追求。在一切的一切之中,惟有爱情是最后的唯一寄托,在《最后的那一天》中: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诗史上,一部洋洋洒洒上万行长诗可以随似水流年埋没于无情的历史中,而某些玲珑剔透的短诗,却能够经历历史的沧桑而独放异彩。《偶然》这首两段十行的小诗,在现代诗歌长廊中,别备一格。《偶然》虽写绵情蜜意,却蕴涵着清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把“偶然”这样一个极为抽象的概念,置入象征性的结构中,充满情趣哲理,不但珠润玉圆,朗朗上口而且余味无穷,意溢于言外。《偶然》后来成为了徐志摩和陆小曼合写的剧本《卞昆冈》第五幕里老瞎子的唱词。它经谱曲后,更是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经久不衰。

  《偶然》把你我之间的关系,在云影与波心之间交融,在黑夜互放的光亮里交会,写得奇特而浪漫。这是徐志摩写给他的第一个恋人林徽因的,是幸福中的徐志摩对自己以往苦苦追求的浪漫之爱的回忆。  

  对徐志摩的第二部诗集,闻一多曾给予热情的肯定:“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的确,这部诗集中的诗歌比第一部要成熟得多,有更多变化。更重要的是,徐志摩在诗歌艺术上的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此时,正值徐志摩和闻一多等倡导新格律诗之时,徐志摩自然在尝试着、实践着闻一多提出的音乐美、建筑美、绘画美的“三美”主张。因此,闻一多赞赏徐志摩在诗歌形式美上的进步。  

  徐志摩的学生、著名诗人卞之琳在编《徐志摩诗集》时说他的《偶然》小诗:“这首诗在作者诗中是在形式上最完美的一首。”新月诗人陈梦家在《纪念徐志摩》也认为:“《偶然》以及《丁当-清新》等几首诗,划开了他前后两期的鸿沟,他抹去了以前的火气,用整齐柔丽清爽的诗句,来写那微妙的灵魂的秘密。”的确,此诗在格律上体现了徐志摩的功力与独具匠心,在长短句诗形和韵式上的努力。全诗两节,上下节格律对称。每一节的第一、二、五句都是用三个音步组成的。如:“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每节的第三、四句则都是由两音步构成,如:“你/不必讶异”、“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音步的安排和处理上显得严谨中不乏洒脱,较长的音步与较短的音步相间,读起来纡徐从容、委婉顿挫而琅琅上口。  

  徐志摩的诗歌也特别讲究音乐美,他努力地追求诗感。如在《海韵》中: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这首诗共五个小节,其内在的音节,有同样的反复,造成了强烈的韵律美、音乐美。它经赵元任谱曲后,也广为传唱了。  

  在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中,并不全是爱情之语,有些诗歌也反映了某些社会问题。《大帅》是针对军阀对前线战士“随死随埋,间有未死者,即被活埋”一事,怒斥了大帅的暴行。《庐山石工歌》有《伏尔加船夫曲》的影响,唱出的是劳动人民粗犷雄浑的声音。《这年头活着不易》则似写花,又似写爱情,又像抒发人生的感慨: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 首页
    返回首页
  • 栏目
    栏目
  • 设置
    设置
  • 夜间
  • 日间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 宋体
  • 黑体
  • 微软雅黑
  • 楷体
文字大小
A-
14
A+
页面宽度
  • 640
  • 800
  • 960
  • 1280
上一篇:《猛虎集》、《云游》 下一篇:《志摩的诗》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