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攻克太原

　　第一节“九月会议”

　　前后晋中战役，像一场风暴席卷晋中平原，徐向前兵团一举歼灭了阎锡山10万余人。一月之内，14座县城换了人间。人民解放军乘胜从四面八方，逼近了山西省会太原城。人民群众兴奋地传说着：“徐向前的队伍要攻打太原了！”

　　“阎锡山土皇帝快坐不住了！”

　　历史上巧合的事很多。太原，不仅是徐向前故乡的首府，太原还有徐向前的母校。1919年，徐向前曾在阎锡山创办的太原国民师范学校速成班读书。若论关系，阎锡山还算是徐向前的师辈。那时，谁也不会想到，20多年以后，历史会开这样大的玩笑：阎锡山的命运，最终拿在徐向前的手里。

　　太原，素为兵家必争之地。在日寇占领时期，就修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阎锡山为了“保卫太原”，又日夜加修碉堡。这座30万人口的城市，不仅有钢铁厂、兵工厂、机械厂等80多个工厂，还特设了一个“碉堡建设局”。这个局，在“留用”的日军专家指导下，汲取中外城市设防的经验，专门研究如何修筑碉堡。还巧立名目，在山头上的称“守山堡”，山坡上的称“护山堡”，山沟里的称“伏地堡”。北起周家山，南达武宿，西从石千峰，东至罕山，在所谓的“百里防线”内，有各式碉堡5000余座，星罗棋布，相互关联，越接近城垣，碉堡密度越大。在南、北机场等数十处重要据点，均以若干大水泥碉为骨干，以地碉为卫星，环以外壕、劈坡，加设副防御物，构成防御体系，名之为“要塞”。太原东部的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称为“四大要塞”。双塔寺有大碉13、小碉35；黄家坟有大小碉160余，密密层层，望之如林。阎锡山以此自夸，说太原是抵得住100万大军的“碉堡城”。

　　他还说：“地球转动一天，工事就要加强一天”。“要把每个阵地，都修成能经得起一万发炮弹轰炸的永久性工事”。

　　7月21日，蒋介石冒雨由济南飞抵太原。为了给阎锡山吃“定心丸”，蒋介石许诺继续空运援军。还接见了山西高级军政要员，把太原捧为“反共模范堡垒”，号召所有国民党军事将领向阎锡山学习。还给已经到达太原的第三十师团以上军官每人发金圆券5000元。阎锡山对蒋介石表示绝对服从，要以“火海战术”打败徐向前的“人海战术”。

　　阎锡山为防守太原，把从西安来的三十师，扩编为三十军，把从榆林来的八十三旅，改为八十三师，相应提高两部将领的职务，以笼络“客军”；另一方面，疯狂抓兵，重新恢复六十一军军部，重建十九、三十三、三十四、四十三4个军部和8个师、两个总队；又新编了工兵师、迫炮师、机枪总队，还把被解放军俘虏后释放回来的残兵，编入“雪耻奋斗团”，连同为数不少的保安团、民卫军等，再加上“留用”的3000多日本军人，太原的兵力约10万人。

　　摆在徐向前面前的，不仅是要攻夺太原这座“碉堡城”，还要准备进城以后的许多工作。他抱着多病的身体，夜以继日地工作。既要统筹考虑，解决被阎锡山搜刮数十年的人民生活的困苦，又要研究制定新区的城市政策；还要修复铁路交通，解决部队的粮食、被服供给，训练大批干部。为此，报请中央军委批准，主力部队在临战前休整两个月。

　　部队转人体整，总指挥部奉中央军委命令，组成以徐向前为书记、周士第为副书记的前敌委员会。7月23日，召开了前委第一次会议。会议讨论制订了部队的整训计划，拟定了进攻太原的作战指导原则。徐向前提出的指导原则是：切实完成太原市的包围围困，控制南北机场及若干外围工矿，断绝其外援及粮弹燃料的补给；在军事上逐步攻取必要的外围据点，消灭其有生力量；从政治上瓦解动摇敌人，以造成攻城有利条件；开辟攻城道路，完成攻城准备，然后一举攻取它。

　　为争取和平解放太原，华北局和军区派出工作组，到太原前线。军区副参谋长王世英想利用旧关系，亲自潜入太原，与阎锡山谈判。徐向前当即表示，不能进城去。抗日战争初期，他曾随同周恩来，亲赴太原与阎锡山举行过谈判。那时民族矛盾尖锐，阎锡山出于需要，一度与八路军友好，还说什么“军事上要靠向前”。后来蒋介石反共，阎锡山便撕下了假面具，坚决与八路军为敌。解放战争开始后，徐向前来到山西，也曾亲自做高树勋的工作，做被俘的高级将领的工作，想通过他们争取阎锡山，然而毫无收获。徐向前认为，如今虽然兵临太原城下，阎锡山尚有10万人马，还幻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要他放弃抵抗不可能，他是不会与共产党谈判的。王世英和军区工作组人员，想要试试阎锡山的态度，便请来了阎锡山的一位老师，问他愿不愿进太原见阎锡山。那老秀才年近八旬，表示愿意入城。于是，军区工作组便以徐向前的名义，给阎锡山写了封信。大意是，太原已是孤城，劝他认清大局，以太原30万人民生命为重，还是和平谈判解决为上。谁知，阎锡山非但不听忠告，竟连师生的情谊都不顾，把老秀才杀害了！

　　消息传来，大家为之震惊和义愤。徐向前向王世英说：“你看，你要是进城去，脑袋早已搬家了！反动派不打不倒，我们只有一条：打！”

　　如何取胜，如何以小的代价夺取“碉堡城”，这是徐司令员日夜思虑的问题。他在病中，白天开会，夜深人静了，还躺在木躺椅上，摆着地图，精心计算兵力、火器的配备。部队展开练兵整训，他终日抱病工作。

　　8月4日，在榆次相立村，又举行了前委扩大会议。团以上干部都到了。

　　大家看到徐司令员身体瘦弱，却精神很好，都对攻打太原充满了信心。会议历时6天，有表扬，有批评与自我批评，更多的是谈经验，找教训。9日，徐司令员作了关于晋中战役的总结报告。会议根据中央军委批示同意的“围困、瓦解、军事攻击”的作战方针和前委关于攻取太原准备工作的指示，徐司令员号召全军加紧准备，求得在思想上，战术、技术上，政治、后勤工作上，完成攻打太原的准备。

　　中央军委对徐向前的身体十分关怀。8月11日，军委在批复前委扩大会议情况报告和整训具体计划的电报中提出：“向前同志即利用整训期间来后方休息，本月中（旬）后，先来华北局及中央一谈。”

　　徐向前也想借此机会，到石家庄的医院检查一下病，更想见到华北局和中央的领导。他决定16日启程。就在前一天，太岳军区部队正式升编为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第十五纵队。徐向前认为应该祝贺，提笔书写了这样一段话：“钢是炼成的，钢铁般的队伍是经过艰苦奋斗的过程锻炼出来的。我们是人民的队伍，我们必须加强学习军事和政治，不怕艰苦。排除困难，才能锻炼成为毛泽东式的、钢铁般的队伍。”他想到再过几天，十三纵队要召开祝捷庆功大会，等不及参加了，便提笔写下：“争取更大的胜利，消灭更多的敌人，为功上加功，为光荣上加光荣而奋斗不懈。——敬赠给十三纵队的战斗英雄们。”第二天，是预定启程的日子。徐向前却一直忙到下午5点多钟，又赶到十五纵队成立大会的会场。越战越强的这支地方部队，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壮大，今天正式升级为野战军了，这是一件多么可喜的大事，他哪能不挤出时间来祝贺呢！大家看到徐司令员出现在会场大门口，全场肃然起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徐向前在热烈的掌声中，作了长篇讲话，他通过党领导武装斗争的历史，深入浅出他说明地方武装、游击队升级为正规军的意义；他以许多生动具体的事例，教育干部要提高军事素养，他说：炮弹可以加工制造，人是没法加工制造的，死一个少一个；干部要爱兵，基本上是提高指挥能力：战场上少死人，是爱兵的最实际表现，也是最受战士拥护的指挥员。

　　讲到打太原，他风趣他说：打太原不是那样难，又不是那样容易，把阎锡山现有的部队拿到野外，不要三个钟头，就可以完全消灭！但阎锡山不是傻瓜。

　　晋中战役时，他本钱还大，还敢出来，现在本钱少了，吃了亏后，也聪明了，所以，他就要死守太原，工事又筑得多，这就不好打。能不能不打？非打太原不行！胡子白了也要打下来。说胡子白了，是表示我们有决心，并不是真的要打到胡子白了，那还得了！

　　徐司令员的讲话，激励着每个到会干部。会场上不断发出笑声。当纵队文工团开始演出节目的时候，从村西头碧绿的枣树林中透过的夕阳，正照耀着徐向前一行的旅途。

　　8月下旬，徐向前抵达石家庄，即住进从延安迁来的和平医院。经各科医生的全面检查，发现他不仅；日病有发展，消化和吸收能力均极差，每餐只能吃少许麦片之类软食，体质虚弱。一位日本医生诊断的结论是，病情到了“极点”。提出意见，至少要静养两三个月，相当长的时期内不能工作。

　　这时，黄杰也从军区后方赶来，参加护理，劝说丈夫多休息些天。徐向前说：“医生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信。我还要去中央参加会议呢！”不几天，中共中央开会的通知果然来了。

　　9月初，徐向前沿着流自他家乡——山西五台的滹沱河逆流而上，来到了中共中央所在地——河北平山西柏坡。中央领导人很关心徐向前的身体健康，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一再叮嘱他注意休息和调养。他当时的自我感觉很不好，怕支持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倒下来，完不成攻打太原的作战任务。经再三考虑后，他找少奇谈了自己的顾虑。刘少奇说：“你的身体状况中央很清楚，但现在实在抽不出人去顶替你。开完会后，你先回石家庄住院，休息一下，争取把太原打下来，再好好养病。”

　　中共中央政治局的这次“九月会议”，是自日本投降以来，到会人数最多的一次中央会议，已经中央任命为华北一兵团政治部主任的胡耀邦也列席了这次会议。由于解放战争战略决战的序幕也正在会议期间揭开，国民党蒋介石的崩溃已为期不远。因此，与会的代表，情绪都很兴奋热烈，会议的气氛也很轻松愉快。

　　正式开会前，各地汇报情况。7日，徐向前发言。当讲到华北一兵团进入晋中战役的部队，总共是55950人时，毛主席插话说：“唉呀！你们还不到6万人，一个月消灭阎锡山10万，单是正规军就搞掉他8个整旅。你说一说，你们那个晋中战役是怎么打的？”毛泽东主席这番话，包含着深刻的赞扬。徐向前只是随着全场的笑声微微一笑。他从来都是这样：仗打胜了，把功劳记在战士和人民群众的名下；仗若没打好，又总是严于解剖自己。他向中央汇报打太原的设想，说：“敌我炮火大体相等，兵力也相等，我共9万多，敌也9万多，其中民卫军1.5万，因此打起来是有困难的，但打是一定要打下来的。我已给部队说过，我们长出白胡子，还是要我们打下来。”

　　9月8日至13日正式开会。首先听取了毛泽东主席的报告，接着围绕“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这一中心内容，进行了讨论。为了更快地夺取全国的胜利，会议检查了以前的工作，规定了今后的任务。提出今后3年，建设人民解放军500万，每年歼敌正规军100个旅，在从1946年7月算起的大约5年左右的时间内，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总任务。根据敌人重点防御及准备撤出东北的企图，必须攻取敌人坚固设防的大城市，必须同敌人强大的机动兵团作战，必须敢于打前所未有的大歼灭战，必须集中兵力，就地歼灭敌人强大的战略集团。中央要求华北徐向前兵团，在一年内歼灭阎锡山14个旅左右（7月已歼8个旅在内），并攻占太原。

　　一次会间休息时，徐向前和毛主席一起在室外散步。谈到假如阎锡山接受谈判的条件、同意和平解决时，毛主席说：“你请他们把军队开到汾孝一带，我们的部队开进太原，那样麻烦就少了。”徐向前说：要能和平解放太原是最好。不过阎锡山生性奸诈，不会轻易让出他那个独立王国，他派人勾结陈纳德，邀请美国记者参观那些数不清的碉堡，是幻想美国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他还可以重新出头。所以解决太原问题，我还是照主席讲的‘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去办。“毛主席笑着点头称是。又关切地问他的身体情况，叮嘱他注意调养。

　　中央工作会议结束后，徐向前让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先返回太原前线，自己在石家庄暂留几日，稍休息一下再走。说是休息，倒不如说在医院完成一些工作。他身在病房，心在前线。兵团召开参谋、政工、后勤三大会议的情况，前委贯彻执行中央《关于健全党委制》，开展反无纪律无政府状态的检讨报告，以及敌我军情等大量文电的研究处理，仍然需要他付出巨大的精力。虽然天气还不冷，可他在屋里戴着一个大口罩工作。健康状况显然很不好。

　　太原前线的指战员，想念着他们的司令员，远在中原地区的刘伯承司令员，关怀着徐向前的身体。9月21日，有位干部从中原军区解送康泽到华北局社会部。他特奉刘伯承司令员的委托，专程到医院问候徐向前。徐向前向那干部说：“谢谢。我只是好感冒，并不要紧，回去请转告刘司令员、际春和李达同志，就说我很好，代我向他们问好！”

　　10月初，军区转来毛主席批示征询意见的太原作战方案。兵团前委在方案中提出的进攻步骤是：第一步突破敌第一防线阵地，以火力控制南北机场，断敌外援，便于瓦解工作；第二步攻占东南、东北攻城必需的据点；第三步攻城。对此，徐向前写了以下复信：聂薄滕赵①并请电话转毛主席：一日信及转来主席指示和一兵团前委电均奉悉。

　　对攻取太原的计划，我国地形尚不熟悉，没有别的意见。前委九月二十八日电中计划，分三个步骤作战，很好，但主要精神是连续一直打下去，直到夺取城垣为止。假如情况允许的话，这样做是最好的，但假如第一步计划或第一、第二两步计划都完成了，而到实现第三步计划时那就比较好打了，但仍存在一个兵力对比问题。假如第一步计划完成后，实现第二步计划时即遭到较大障碍，不能按预期计划进行，即只有先围困使敌更疲惫后再猛攻之。

　　总之，首先争取一直连续的打下去，在最快时间内全歼敌人是上策，先打再①赵尔陆，时任华北军区司令部参谋长。

　　围带打而下之即消耗较大是中策，下策即必须增加力量再攻下之，即影响别线作战，只是最后之一途。

　　关于兵力分配与使用上，我亦同意前委决定，时间于十八日开始亦可以。

　　因时间已迫近，我亦无时间再休息，拟于七日夜即赴前方，待太原攻下后再抽暇休息。

　　关于弹药问题，前已谈过，我没别的意见，前方必须照顾后方的生产与财政力，亦属重要。其他一些详情待我到前方再报告。

　　我仍本着不急（急躁）不缓（紧张的工作着）的精神去工作，一定坚决的完成任务，请放心。

　　谨复并致布礼徐向前十月三日徐向前准备回太原前线时，接到前线来电，阎锡山以7个师的兵力，从10月1日分3路沿汾河以东同蒲路以西，向南出犯，企图乘秋收之际，到太原城南平原地带产粮区抢粮，以缓和城内的粮荒，同时达到破坏人民解放军战役准备、拖延攻城时间的目的。徐向前考虑到敌人脱离其坚固工事，正有利于解放军野战，即复电提前于10月5日对出犯的敌人发起攻击。电报发出后，他就抱病返回太原前线。

　　第二节夺取“四大要塞”

　　太原战役迫在眉睫。10月6日，中央军委两次发出指示。凌晨一时电示说：你们原定10月19日开始太原战役，现己提前13天，因敌被迫向外扩张，给我以良好歼敌机会。如果敌人战力不强，你们又指挥得当，乘机进击，可能干短时间内全部肃清城外之敌，并可缩短攻城时间，不要停留多久，即可乘势攻城，提早解放太原。晚八时又电示：你们拟乘胜向太原城周围尽量扩大战果方针很对。向前三日函称，连续一直打下去，在最快时间全歼敌人直至夺取城垣是上策，先打再围带打是中策，旷日持久是下策。此项意见和我们今晨电意见相同。你们现有良好机会，可以全歼南面及东面之敌，得手后敌必震动，望你们乘胜扩张，逐一歼外围之敌，占领一切机场。然后看形势，如我军伤亡甚大，城内敌人尚多，城防尚固，则应略为休息补充，然后攻城。

　　此外尚有一点，即城外之敌大部歼灭，一部尚未歼灭（例如北面），是否可以派兵监视城外残敌，使用主力即行攻城，此点亦可考虑。……

　　太原前线总指挥部，在前委副书记周士第领导下，正日夜紧张工作。10月10日晚，徐司令员赶到。他不顾路途劳累和病情，当即召开前委会，传达中央工作会议精神，研究如何实现军委指示，尽快进入攻打太原城垣作战的具体行动计划。

　　从5日对敌发起进攻以来，实战中发现，敌在城东南马庄、双塔寺一线的工事很坚固，而原先前委认为东南地形较开阔，兵力易于展开，供应补给也比较方便，因此确定为主攻方向，现在证明不利，所以当前首先需要考虑的是重新选定主攻方向。由于时间紧迫，又是重大决策，周士第发言一结束，与会者的目光都集中注视徐向前。大家很清楚，像这样关键性的问题，他必定深思熟虑，胸有成竹。

　　早在晋中战役期间，徐向前已缜密地审度了一个方案又一个方案，当完成包围太原的布局时，为了验证自己的设想，他曾向赵承绶等被俘的高级将领调查过太原城的守备力量、防御体系、敌作战特点、工事的坚固程度、弹药物资储备与补充情况，以及各主要防区指挥官的名字。特点等情况。同时，为取得更充分的敌情资料，他也曾指示司政机关和各区的侦察部门、城工部、社会部、敌工部，发动群众，全力搜集情报。在他回后方休息、参加中央会议期间，一时一刻都留心着阎锡山的动向。

　　大家正期待徐向前对下步作战行动作出决定的时刻，他还是先问了近期调查搜集的敌情资料。当陈漫远参谋长简要报告各方面侦察所得情报时，说到前两天，从敌占区——东山柳沟村来了一位地下党支部的书记。徐向前听说人还没有走，连忙叫人去请来见见。

　　乘会间休息的功夫，徐向前会见了那位党支部书记。50来岁，精明强干，是从敌人刺刀下冒着生命危险来报信的。他不仅了解敌军的许多内情，还提供了东山防线中间的一条秘密小路。它可以隐蔽地插到距城仅约5公里、敌东北防线后方的牛驼寨要塞——阎锡山精心构筑的“四大要塞”之一。这个地方，正是徐向前的作战预案中，亟需找到的、最理想的突破口。他边问边在地图上标出这条楔入敌后的路线，并命令作战科放大绘制挂图，立即布置现地侦察。

　　会议重新开始后，徐向前发表意见：从太原的自然地理形势和敌人防御重点来看，进攻城区，首先必须攻破城东的群山防线，坚决占领并控制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这四大要点，也就是阎锡山的所谓“第二道坚固防线”。近代历史上，有两次攻陷太原的战例，一次是明朝末年，1664年2月，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打下太原；一次是日寇1939年侵占华北，11月9日太原失陷。这两次，都是由城东依靠东山攻进城垣的。不过，李自成也好，日本鬼子也好，他们都是先攻最东面的主峰，然后采取向西“平推”的战法组织攻击。徐向前斩钉截铁他说：“我们根据自己的兵力和装备技术，决不能走那条‘老路’。按照军委要求迅速转入攻城作战计划的意图，再考虑到严冬即将到来，天寒地冻后，对部队攻击作战会增加困难，时间也不能拖得那样久。我主张由南北两个方向，直接插入东山四大要塞，坚决攻占这条南北八公里长的阵地，把太原与东山主峰从中间一下切断，守备东山主峰的敌人，不投降也把它困死！”

　　凝神静听的纵队领导干部，不约而同地颔首微笑，显现出信服、赞同、钦敬和振奋的心情。此时，会场里吹进一阵冷风，周士第看到徐向前清瘦而显得更加刚毅的面容上，有一下轻微的抽搐，便立即站起来，拿大衣披在徐向前身上。

　　徐向前道了谢，又接着说：“阎锡山自己有个比喻，叫做‘太原形势像人样，东山好比太原头，手是南北飞机场，两脚伸在汾河西，太原城内是五脏’。那么，攻下四大要塞一线阵地，就等于割断了他的咽喉，整个东山就会被我控制，既可以奠定攻取太原的基础，又可以打通后方人民群众支援我军作战的道路，‘土皇帝’就变成‘瓮中鳖’了。”

　　“东山看着险，只要打得妙，一定能打下。方才柳沟村地下党同志给我们提供的一条路线，是敌人东山守备区与北区的分界线，两区都不大管，我们从这里插进去，一定能攻上东山，占领牛驼寨。阎锡山扬言共产党不敢攻打牛驼寨，我们偏偏要攻打牛驼寨。目前，我军刚刚在城南、城北发起了猛攻，敌人正集中力量在这两处顽抗，我们要乘敌不备，采取突然袭击，坚决夺取牛驼寨，进而一举拿下四大要点。……”

　　会上，很快取得一致意见，并作出决定：围歼出犯城南碉堡地带以外的敌人，夺取武宿机场，攻下石嘴子，以打开东山碉堡防线东南门户的第一步作战，应继续达成计划。同时，趁敌人部队已被吸引到南北面，东山薄弱空虚之际，于13日发起进攻太原战斗，占领东山各要点，确实控制北机场。得手后，迅即逼近城垣，进行攻城。

　　具体部署是：西北野战军第七纵队等部由太原东北楔入东山纵深，袭击要塞据点牛驼寨，并以炮火控制北机场；另一部袭击大北尖，与南面向大窑头方向攻击的十五纵队相连接，切断罕山、孟家并敌归路，并歼灭之；十三纵队向城东南角进击；晋中军区部队除以一部在汾河西积极活动外，其主力位于太原南一线，对各据点作牵制性攻击；八纵队为兵团之总预备队。

　　命令下达后，当天傍晚，徐司令员又亲临七纵队和晋中一分区部队的干部会。在村外地头高处放着的黑板架上，挂起了东山地形略图，按照图上标示的柳沟村党支部书记讲的通往牛驼寨的那条秘密通道，干部们正研究突入敌防御纵深的行动计划。徐司令员在讲话中，要求干部连夜进行深入的思想动员，使每个战士了解任务的重大和有利的条件，做好轻装，准备多带弹药与干粮作长距离奔袭，明日分批出发，经榆次秘密向东北绕敌东山防线外隐蔽转移，15日到达待机地域集结，摸熟地形，并作好一切准备；由柳沟村党支书做向导，从秘密小路直插牛驼寨，深夜发起攻击。

　　担任穿插主攻任务归七纵指挥的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独立第七旅的干部们，见徐司令员亲自给他们交待任务，个个信心满怀。纷纷表示：“一定完成任务。”徐向前说：“这是重要的一步棋，这一步走好，就好办了。”

　　从5日拂晓开始的太原外围作战，经过11个昼夜的连续战斗，到16日胜利告一段落，共歼灭敌军两个师13个团，占领了武宿机场，炮火控制了北机场，断绝了敌人获取外援的空中通道。同时攻下瞰制太原东南的最高点石嘴子、结岭石、贾凹一线阵地，打开了敌东山碉堡防线的南侧门户。本想出城“捞一把”的阎锡山，遭此打击，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最害怕的是空运中断，蒋介石答应派的后续救兵和陈纳德输送的美援物资粮食都来不了。他一面严令部下夺回北机场的控制权，一面暗地派人到汾河西设法赶修几处临时机场和空投场。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东山第二道坚固防线内，解放军突然“从天而降”了！

　　17日深夜，解放军一举攻克牛驼寨大部分碉堡，震撼了东山全线守敌。

　　18、19两日，敌人以1500人以上兵力，在几面炮火掩护下，对牛驼寨阵地连攻10余次；21日，又以3个精锐团，在各要塞阵地百门以上山野榴炮交叉猛射与飞机支援下，整天反扑牛驼寨。这一天，阵地落下上万发炮弹，工事尽毁，交通壕被填平。七纵七旅十九团终因伤亡过大，弃守牛驼寨，转至以东阵地。

　　连续数日，徐向前司令员很少休息，白天，有时长久地站在侦察要图前。

　　行路困难，便坐着担架，到前沿阵地察看地形和检查部队的各种准备工作。

　　多次指示炮兵：选择火炮射击目标，应避开那些即将归属人民的发电厂、火车站、医院等重要设施。他到前沿巡视，山势险峻，不好坐担架时，便自己拄根棍子攀登。指战员看到他，既受到鼓舞，又为他的健康担心。徐向前由于夜以继日的思考、工作，睡眠不足，饮食又少而简单，偏头痛症复发，剧烈的头痛，服药也不见减轻。医生说是用脑过度，三叉神经出了问题，需要很好休息。然而，徐向前想的是夺取胜利，如何使部队的伤亡减少到最低限度。他不把自己的病痛当回事，往往要兵团其他首长和参谋再三劝说，才躺到木架躺椅上闭着眼睛歇一歇。

　　10月26日，各纵队按照预定的作战部署，开始对四大要点实施攻击。

　　七纵继续攻牛驼寨；八纵攻击小窑头；十五纵攻击淖马；十三纵攻击山头。

　　这四大要点，距城仅3至5公里，地势高出300多米，可以直瞰城垣、城北工业区及北机场，为太原东面屏障。多年来，阎锡山在日本人构筑的防御工事基础上，不断增修了极为复杂、易守难攻的要塞工事。攻击牛驼寨连续6次才全部占领；攻击小窑头和山头，也各有两次受挫；攻击淖马，经半个月的时间，分3次攻击才全部占领。在激烈紧张的四大要点争夺战中，徐向前几次冒着炮火到一线阵地。指示各纵队，要想一切办法打下来。打仗是打勇敢，打技巧。要组织好火力和爆破。他坚定地提出：“只许胜利，不许失败。

　　只许前进，不许后退！“他与各级指挥员一起研究情况，提出改进战术动作和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的意见；对英勇奋战的战斗作风和英雄行为，及时给予表扬和嘉奖。

　　东山四大要点争夺战之激烈，在徐向前指挥攻坚作战的历史上，可以说是空前的。双方主力均先后投入战斗。阎锡山除以5个师守备西山和城南、城北外，其余8个师、3个总队及保安团，均全部或一部投入战斗。徐向前先后投入共27个半团。双方参战八二迫击炮以上火炮达800余门。激战至11月12日，终将四大要点全部占领。平均计算，消灭一个敌人，需消耗山炮和各种重炮炮弹1发、迫击炮弹4发、手榴弹8枚、各种子弹110发、炸药2斤。战斗结束后，各个主要阵地一片焦土，遍地尽是手榴弹的木柄，摧折的树木；土地已不能成垒，必须揭去3尺浮土才能挖避弹坑。敌人遗弃的尸骸，散发出臭味，弥漫四野，可见战况的惨烈！

　　围困、瓦解和军事打击，交错展开。徐向前在指挥部队夺取四大要塞的同时，又一手指挥着“攻心战”。各旅都成立了政治攻势委员会，团、营设政治攻势领导小组，连队也成立政治攻势工作小组。群众性的“攻心战”，全面展开。徐向前叫人把赵承绶、沈瑞等被俘的敌高级将领找来谈话，要他们为和平解放太原做有益的事，立功赎罪。让他们给阎锡山等人写信，宣传他们自己亲身感受到的共产党的宽大政策，促使阎锡山认清形势，派代表出城谈判。在此期间，中共中央把赵承绶的女儿、女婿从上海接到华北解放区，并派黄杰专程陪送到太原前线与赵承绶团聚。赵承绶和所有解放过来的官员都深受感动。赵承绶表示打消以前的顾虑，找机会进城劝说。以后，他确有较好的表现。梁培璜得知阎军在四大要塞施放毒气，即以书面反省方式，承认自己在临汾施放毒气的罪行，并劝告阎军“勿在罪上加罪，成为人类无可饶恕的公敌”。这个认罪书，经徐向前报请中央批准，予以公开发表；沈瑞等人，也对大同方面拒绝空运部队来援太原和后来促成该城和平解放起了作用。一些被俘的将领和地方官员，也利用同乡、僚属、亲友等旧关系，积极同城里进行联络。

　　10月31日，出乎阎锡山意料之外的一桩大事件，已经酝酿成熟。他的第三十军军长黄樵松，夜里派随身参谋兼谍报队长王正中，出城与解放军接洽起义。黄樵松早年参加西北学兵团，是在西北军由排长任职到师长的爱国军人，出身于河南尉氏县一个贫苦家庭，经历过西安事变，对共产党的爱国主张有一定的了解。抗日战争时期，他曾在台儿庄、娘子关等前线与日寇奋战。蒋介石消极抗日、积极反共、排斥异己的政策，使他逐渐滋长了不满情绪。他从西安调到太原后，虽然阎锡山倚重他这支部队能打仗，极力拉拢他，但他还是与阎锡山保持一定的距离。作为“客军”，他深知困守孤城，外援无望。

　　徐向前剖析这一切，曾请高树勋给黄樵松写信，希望他能以太原30万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重，寻求一条光明的出路。黄樵松经过反复权衡，并在解放军随后派去的人员帮助下，终于决定顺应潮流，率部起义。不幸的是，由于被他一手提拔为师长的戴炳南出卖，起义之前，黄樵松和解放军派进去的参谋处长晋夫、侦察参谋翟许友一起被阎锡山逮捕，送往南京。不久，晋夫和黄樵松在雨花台被国民党杀害，翟许友被判无期徒刑。晋夫临刑时，高呼“共产党万岁！”英勇不屈；黄樵松在狱墙上留下了一首诗：“戎马仍书生，何处掏虎子？不愿蝇营活，但愿艺求死！”

　　徐向前司令员对这两位为解放太原献身的烈士，一直缅怀在心。在他83岁高龄的1984年，5月路经南京城，前往雨花台烈士陵园晋夫和黄樵松遗像前敬默，向人们讲述这两位先烈遇难的经过，他还在《历史的回顾》一书中记下他们的业绩。

　　三十军的起义行动，虽然没能成功，但它像一颗无声的炸弹，震动了阎锡山的“碉堡城”。11月11日夜，阎军暂编第八总队司令赵瑞在解放军占领淖马大部阵地后，拒抗阎锡山叫他亲率残部作孤注一掷的命令，与参谋长曹振中，率500余人火线起义。此外，在解放军强大的政治攻势下，阎军中一些下级军官和士兵纷纷动摇，一班、一排、一连投降，乃至一个营派代表向解放军接洽投诚的事不断发生。罕山守敌“雪耻奋斗”八团团长李佩膺率全团投降。至11月底，就有阎军5470多人投诚和起义。

　　第三节任务重于生命

　　部队在苦战。总指挥部日夜紧张地工作，大家眼看着徐向前司令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都暗暗为他的病情担心。医生、参谋和首长们，都劝司令员多休息。可是，他却认为“任务重于生命”。

　　有一天夜晚，他徒步翻越东山赶往小窑头八纵指挥所，打算亲自处理黄樵松联系起义事宜，可惜迟了一步，晋夫等人已经走了。心里忧虑，又因走得急，出汗后又被黎明时山中冷气所侵，受了风寒，此后10天一直感到疲乏不适。夺取“四大要塞”的战斗正激烈，战况不容他稍有松弛，更不能躺下。

　　11月11日下午3点，突击牛驼寨敌仅有的阵地庙碉的战斗开始不久，徐向前拿着电话，正鼓励部队乘势全部肃清牛驼寨残敌，话刚说了一半，他突感左侧胸腹间锥刺般地剧痛起来，额上沁出了汗珠。大家见司令员十分痛苦，紧忙扶他回屋躺下。兵团首长们闻讯赶来，医生测量体温甚高，说是病势不轻。这时，徐向前却叫人把电话机拉来床边，继续指挥作战。周士第副司令员连忙派人去野战医院，把军区卫生部长钱信忠请来。

　　钱信忠正巧由军区来前线检查工作。夜里，和兵团卫生处长一道赶来时，徐向前正发高烧，胸部疼痛严重到连翻身也不行了。经初步诊断，是潜伏的结核病灶，因营养差、睡眠不足、身体抵抗力太弱，以致胸水压迫不能翻身。

　　从那样多的肋膜积液来看，病发的时间已不短了，胸痛也早就有了，可见病人是实在支持不住才倒下的。所有在场的人，对徐司令员非凡的坚强毅力和高度的战争责任心，无不为之动容！由于前方缺少必要的药品和医疗设备，钱信忠经与兵团首长商议，决定暂时采取保守疗法，派兵团卫生处长专程回后方筹办药物。同时，前委向军委、军区电报了情况。

　　中央军委和军区领导对徐向前的病非常关心。11月22日，军委给前委复电：“向前患病甚念。望嘱钱部长妥为诊治，并望你们注意照护，使之能完全摆脱工作，静养一个时期。……徐病状望随时报告”。毛主席在签发时又加上一句：“如病情严重，应来中央医院，至要”。同时，周恩来副主席亲自派在延安时给徐向前治过病的黄树则医生、西北军区卫生部史部长与石家庄卫校陈教育长赶往太原前线，连同钱信忠共同组成了四人医疗小组。黄杰也得到通知，带领孩子连夜从后方赶来。11月29日，中央常委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任弼时，由毛泽东主席执笔，致电徐向前：“闻病极念，务望安心静养，不要挂念工作，前方指挥由周、胡、陈担负，你病情略好能够移动时，即来中央休养，待痊愈后再上前线。总之，治疗与休养是第一等重要，病好一切好办。”中央领导的亲切关怀，使徐向前既感念不已，又深以自己尚未完成党的任务，反倒让中央领导在日理万机中为他分心焦虑而不安。此时，辽沈战役已胜利结束，淮海战役正处于第一阶段的激战中。

　　中央军委估计到太原攻克过早，有使傅作义感到孤立，自动放弃平、津、张、唐南撤，或分别向西、南撤退，增加以后作战的困难。11月16日，军委发电给徐向前和周士第，提出：“再打一二个星期，将外围要点攻占若干，并确实控制机场，即停止攻击，进行政治攻势。部队固守已得阵地，就地休整。

　　待明年一月上旬，东北我军入关攻击平津时，你们再攻太原。“

　　病中的徐向前，看到中央军委的电报，认为中央的这一着棋甚妙，遂同前委成员进行了讨论，第二天，向军委发出复电，表示同意军委电示。并作了以下的部署：巩固东山的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四要点，继续向南推进，再打下数要点，以利有力围困敌人与展开政治攻势；另以晋中军区3个分区部队攻占河西重要阵地，以炮火确实控制机场，东山部队即准备在东山过冬，加做窑洞并修路运粮，克服困难。因部队急需补充，请军区将军委批准的1万新兵及济南战役5000解放战士早日送到，另建议军委把太行、太岳腹地地方武装调太原配合作战。

　　由于战役方针转为围困瓦解敌军为主，周士第、陈漫远和胡耀邦考虑到徐向前的病情尚不宜远行，而前线的环境、条件又不利于他静心治疗调养，致电军委、军区，提出暂时先让徐向前移至适当地点。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于12月2日复电：“向前同志俟史、黄两医生赶到诊治后，尽可能早日回至后方静养。”

　　太原城尚未解放，“回至后方静养”是徐向前不肯同意的。中央领导显然对此种情感完全理解，并且作过郑重考虑研究，故而有“尽可能早日”这一既包含十分关怀爱护，又非常体贴和充分尊重本人愿望的用语。兵团常委也希望徐向前不要离得太远，以便重大问题能够请他决策。折中的方案达成了，选择在榆次东南10多公里之峪壁村内，一处向阳小院的老乡家，作为徐司令员暂时休养地。那里背靠东边的太行余脉，西临深涧，环境清幽隐蔽，不会引起敌机的注意，且交通甚便。

　　徐向前司令员移住到峪壁村后，肺病暂时得到控制，可是身体抵抗力大大减弱，偏头痛症剧烈发作，时常痛得呕吐不止，本来功能就差的肠胃，连最简单的饮食也承受不了。大家都很担忧。然而徐司令员每天心里挂念的，仍是前线阵地上的干部和战士。他想起战士过冬防寒问题，不止一次地和钱信忠等人商讨，提出切实可行的措施，还要求部队发动群众出谋献策。

　　医疗小组的专家到来时，徐向前又想到患肝病的黄定基旅长，有神经衰弱病的门国梁科长等人。他向身边的人说：“快把黄旅长、门科长他们找来，请医生会诊。”这使所有的人深受感动。更令人难忘的是，在他移住峪壁村前一天，躺在担架上，还坚持要去前沿阵地验查越冬防寒措施的落实情况。

　　事前，谁也不曾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此刻又力劝不止。只好用担架抬着他，走上距太原城最近的东山十五纵阵地。在这里，他察看了炊事员为保障前线吃热饭创制出底下能生火的保暖饭桶，高兴地说：“好啊！好，这样同志们就不吃凉饭了。”他特别给予表扬，并指示马上在全军推广使用。

　　徐司令员不顾身患重病到前线巡视，极大地鼓舞了干部和战士。一位干部在多年以后写道：共产党人就应该这样：任务重于生命！

　　你说到了，也做到了，在太原前线，身体力行。

　　生命是最珍贵的，对每个人只有一次。

　　你病成那个样子，发着高烧，而心中装着的，却是党给予的战斗使命。

　　你不能吃也不能动，却硬逼着我们将你抬到前线。

　　因为党的任务还未完成。

　　三十年过去了，我们总挂念着你瘦弱的身躯，但更不断温习着你朴素的格言：任务重于生命！

　　第四节太原的春天

　　北平宣告和平解放后不久，阎锡山偷偷乘飞机逃到南京，遥控着太原的梁化之、孙楚、王靖国等头目，拒绝和谈，坚决与人民为敌到底。病发半年多的徐向前司令员，住在榆次峪壁村里，日夜操心着战事，对前委的重大决策，他都参与谋划：决定了召集前委扩大会，讨论太原战役战术问题；同周士第、陈漫远联署下发了《进攻太原的战术补充指示》；向中央军委呈送了《关于太原战役作战方针战术原则的请示报告》；拟定了延长部队整训的军政教育和加强围困敌人中的政治瓦解等工作计划。为培养基层军政干部，兵团成立了随营学校，他亲自兼任校长和政委。1949年3月1日，华北一兵团按照军委关于全国解放军统一序列的决定，改为第十八兵团，接着部队新提升一批师职干部。徐向前不能起床，便找这些干部到病床前，勉励他们到新岗位努力工作。在处理公务之余，他半卧在床上读书，缝补衣服；能起床了，还参加警卫分队在驻地附近开荒种地的劳动。

　　3月中旬，十九、二十两个兵团及第四野战军炮兵第一师，根据军委的调令，由平津地区开向太原前线，与十八兵团共同攻取太原。3月17日，太原前线司令部成立，徐向前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周士第任副司令员、罗瑞卿任副政治委员。统一指挥3个兵团。同时成立了以徐向前、罗瑞卿、周士第、杨得志、杨成武、陈漫远、胡耀邦、李天焕8人组成的总前委，以徐向前为书记，罗瑞卿为第一副书记，周士第为第二副书记。

　　4月初，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兼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在中央参加二中全会后返回西北途中，抵达太原前线。自从1935年6月，一、四方面军在长征途中会合，徐向前和彭德怀在维谷河畔相识后，10多年来，他们虽然有过几次相会，多是匆匆交谈几句，难得畅谈机会。1948年中央召开“九月会议”，彭总没参加；上个月召开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徐向前又因病请了假，所以算起来，两人又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能在峪壁村重逢，自然都很高彭德怀说：“去年你打完临汾战役，我就向中央请求让你去西北，当时没能得到批准。现在中央已经决定，等拿下太原，把十八、十九兵团调给一野参加解放大西北，以后，咱们一起去消灭胡宗南和马匪军！”

　　徐向前说：“很希望能在彭总领导下工作，也很想去西北，只是身体不行，恐怕去不了哇！”

　　彭德怀说：“你应很好保重，身体好些再去也可以。我这次到你们这里，也是来学习的。在西柏坡，毛主席特别给我讲了你指挥的晋中战役，他非常赞赏呢！”

　　徐向前忙说：“彭总太客气了，毛主席那是过奖。我们没有完成包打太原的任务，正需要彭总多指示呢！”

　　两位领导人就部队的训练、作战，进行了亲切交谈。彭德怀见徐向前身体不好，表示愿意留在太原前线，为他分劳。4月5日至7日，彭德怀司令员参加了太原前线总前委在大峪口召开的扩大会议。向到会的师以上干部150余人讲了话。从此，彭总就留在了太原前线总指挥部。

　　4月5日，毛泽东主席给徐向前电示：阎锡山已离太原，李宗仁愿出面交涉和平解决太原问题。我们己告李宗仁代表（本日由平去宁）允许和平解决，重要反动分子允许其乘飞机出走，其余照北平方式解决，部队出城两星期至三星期后开始改编。你们应即派人进城试行接洽。

　　徐向前当即与常委研究，并请示彭总后，给孙楚、王靖国写了一封信，派赵承缓和被俘的高斌、曹近谦进太原城试谈。当他们进入敌六十一军防区时，军长赵恭派人持信回见。信上说，阎锡山临走前有命令，不许被俘人员返城，不能相接，请赵承绶等仍返回等待，侍电报请示后再接见。

　　为力促敌人放下装器、和平解放太原，减少人民生命财产损失，太原前线司令部在此期间连续发布了《告困守太原的蒋阎军官兵书》、《最后警告阎锡山书》。太原城的敌人，不但不听劝告，反而在11日早上向解放军阵地发炮，并在广播中宣称“坚强意志，奋斗到底”。太原前线司令部当天下午再给太原守敌送去《最后通牒》，同时命令部队完成攻城的各种准备。

　　4月14日，徐向前和周士第、罗瑞卿致电军委提出：敌方并无回音，而封锁更严，我们再送信入城，亦不能进去。敌近日调整其部队，加强战备，广播中仍宣传要坚决抵抗。我炮兵增加，均已进入阵地，侦察及各种准备工作已完成，按目前条件，争取在外围切断、歼敌几个师，而后乘胜攻城，则太原之敌可能容易就范。如16日南京谈判无大效果，可否提前攻击太原。

　　由于国民党反动派企图以和谈为烟幕，拖延时间扼守长江天险，造成“

　　南北分治“的阴谋已充分暴露，毛泽东主席于4月17日给徐向前复电：”何时发起打太原为有利，即可动手打太原，不受任何约束。“

　　太原前线总前委当即决定，按照军委批准的作战方案，20日开始发起总攻太原。

　　自总前委扩大会议之后，10多天来，彭德怀亲自深入前沿的主要阵地，检查部队作战准备，察看地形，殚精竭虑地指导总前委指挥总攻。病中的徐向前，这时不能走动，躺在担架上，日夜关心着最后的总攻。有彭总在，他对取得总攻胜利很放心。

　　此时的太原守敌，经徐向前兵团军事攻击与政治瓦解，内部混乱恐慌，城中所存粮弹仅能维持半个月，油盐蔬菜断绝了来源。敌机空投越来越困难，即使有少量粮弹能投入，也是杯水车薪。士兵生活困苦异常，多患夜盲症，士气已极衰颓。太原居民被敲诈勒索殆尽，城内饿浮载道，苦不堪言。孙楚、王靖国、梁化之等进行更加残酷的特务统治，还印发阎锡山从南京发来的公开文告，其中说：“保卫太原之战，关系国际视听，你们能参加这个战争，真是荣幸”。说什么他“因事被阻，不能和大家一起保卫太原，是一生最大的遗憾”。要求所有军政要员，“本成功成仁的决心，誓死保卫太原，以侍第三次世界大战到来”云云。

　　4月20日凌晨，解放军开始发起了对太原的总攻。十九兵团由南、二十兵团由北、十八兵团由东（主攻方向），数十支攻击部队先后突破敌前沿，继以长驱直入，猛烈向纵深发展。至22日晚，全部扫清城墙以外的守敌。

　　战斗中，传来毛主席、朱总司令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和第二、第三野战军胜利渡江，解放南京的捷报。太原全线一片欢腾。

　　24日晨5时半，1300多门火炮从四面八方对太原城轰击。在3个兵团和1个炮兵师及地方部队的绝对优势兵力的突击下，太原守敌土崩瓦解。山西“阎王”反动统治宣告结束。

　　太原解放当天，徐向前等两次致电军委，报告太原作战已结束，并提出阎锡山忠实帮凶梁化之、孙楚、王靖国、戴炳南，对解放军十数次的宽大劝告、警告与通牒，不仅不理，反而烧毁民房、工厂，破坏财物，施放毒气，挣扎至最后。为泄民愤，拟公开宣布该4人为战犯，并令部队严予缉拿。第二天，中央复电，同意宣布梁化之等4人为战犯，缉拿治罪。复电中令二十兵团尽可能迅速开往平绥线夺取大同，尔后即控制于该线整训；十八及十九兵团改隶第一野战军建制。复电中指示徐向前必须继续休养，在可以行动时即来中央。在他养病期间，十八兵团工作由周士第代理。侍病愈后或改任其他工作，或去西北任第一野战军第一副司令员兼十八兵团司令员。问徐向前对此安排有何意见？

　　徐向前看到电报，感到党中央的领导人对他的病情十分关怀。医疗小组专家早就提出了要他停止工作，到空气清新的海滨去静养、治疗。他当即向军委报告：因肋膜两次出水，胸背常痛，治肺疾未巩固，拟再过一时，去海边觅一适当地点休养。请即解除现职，并提议由周士第接替十八兵团工作，王新亭任十八兵团副司令员兼副政委。

　　4月26日，太原前线总前委及前线司令部移至太原城内。担任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的徐向前，暂时住到赵承缓的公馆。太原市委开始办公，以裴丽生为市长的市人民政府等机构，以罗贵波为司令员、赖际发为政委、肖文玖为副司令员的警备司令部，相继成立。

　　在攻克太原城当天，从太原绥署地下室里把战犯孙楚、王靖国和40多名师以上军官一起活捉。阎锡山的外甥、专门搞特务组织的梁化之，和三十军军长戴炳南下落不明。城内散兵游勇及特务，相当猖狂。一所弹药库发生爆炸。事后检查，在徐向前住房附近的好多老百姓家里，都有阎军藏贮的许多弹药。据说是阎锡山出逃前，居心叵测安排的“定时炸弹”。徐向前即指示警备部队进行普查，将弹药送往安全处所，同时再次严令搜捕梁化之、戴炳南等要犯，做到除恶务尽。

　　传闻梁化之已从地道逃跑。后经被俘官员提供线索，在绥署东北花园地下室里找到男女两具尸体，经检验是服毒后点火自焚的。从男尸上找到一颗图章，证实就是梁化之。这个杀害过许多共产党员的特务头目，为逃避人民公审，效法希特勒的方式，和他的姘头阎慧卿，一起服毒并烧尸灭迹。阎慧卿是山西尽人皆知的“女妖”，本是阎锡山的堂妹——“五姑娘”，多年和阎锡山公开姘居。阎锡山逃走时为“稳定军心”，将她留下，表示自己还要回来“与太原共存亡”，暗中则命梁化之悄悄把她送往南京，但没料到梁化之拿她当了“压寨夫人”，做了陪葬品，给“土皇帝”的丑史再添了一笔。

　　10天后，一个俘虏带领警备司令部人员，到阴阳巷二号伪绥署少校秘书家中，从橱柜下把战犯戴炳南抓了出来。

　　徐向前得知这些消息，十分欣慰。立即下令公布战犯罪状，发动人民控诉，然后召开庆祝太原解放与公审战犯大会。

　　“五一”劳动节这天，中共中央给徐向前和周士第、罗瑞卿等及太原前线全体军民发来贺电：“战犯阎锡山及其反动集团，盘踞山西，危害人民，业已38年，为国内军阀割据为时最久者。抗日时期，阎匪即与日本侵略军勾结妥协，与抗日人民为敌。近几年来，阎匪在蒋介石指挥下，参与反革命内战，节节溃败，最后退守太原一隅，犹作顽抗。此次我太原前线人民解放军奉命攻城，迅速解决，阎匪虽逃，群凶就缚。大同敌军，亦即投诚。从此山西全境肃清，华北臻于巩固。当此伟大节日，特向你们致热烈的祝贺。”

　　一年多来，徐向前带病在山西前线，继指挥临汾、晋中两大战役，歼敌12万多人之后，太原战役又取得了歼敌13.8万余人的巨大胜利。

　　太原市迎来了解放后的第一个春天。受尽苦难的古城人民，涌上街头，以种种方式表达兴奋的心情，到处是歌声和欢笑声。一位老艺人边弹边唱：从前当牛马，如今做主人；昨日泪满襟，今天庆翻身。

　　盼了多少日和夜，熬过了寒冬迎新春。

　　老汉我不是六十二，我成了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在欢庆解放的日子里，太原前线的统帅徐向前，正在地图上标出全国各条战线追歼敌人的形势。为了总结对阎锡山作战的经验，他抱病亲自查看缴获的军事档案、文件，从中选取有价值的资料。他看到太原绥靖公署编印的《晋中作战经过概要》，特地将主要部分勾划出来，交作战科录转有关部门研究参考。他保持历来的习惯，支撑着坐担架到双塔寺等处要塞查看，仔细研究各式碉堡工事的构造。在审定总前委给中央军委、华北局的一份报告后，亲笔加上这样几句话：“大胜后容易骄傲，有成绩也就容易掩盖缺点，故各部均应于整训前三评工作中，着重注意自己尚有缺点的研讨与发现弱点！”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白天少进饮食，夜晚卧不成眠。部队经过短短整训，嘹亮地吹响向大西北进军的号声，十八兵团即将出发了。从解放战争以来，徐向前亲手培育了这支部队，带领它横扫山西，最后结束了阎锡山的统治。他爱这支部队的每个连队，每一个指战员，很想去作一次告别，可是身体不行，只好坐在病床上，要人拿来笔墨，一笔一笔工整地写道：我们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英明领导和指挥之下，与广大人民的热烈支援及前后方各机关密切合作之下，在我全体战斗员指挥员政工员后勤员英勇作战奋不顾身自我牺牲的精神之下，终于打下了蒋阎匪帮进行内战反对和平的强固据点之一的太原城。但敌人尚未全部消灭，尚图作困兽之斗，幻想着卷土重来。因之我们每个指挥员与战斗员决不可稍有骄傲和松懈的心理，我们要本着打下太原的决心勇猛前进！敌人逃到哪里我们就追到那里。敌人敢于在哪里抵抗我们就坚决把它消灭在那里！把人民胜利的旗帜插到全中国的领土上去！

　　往日挥笔如流，许多文电、总结、报告都亲手动笔，今天短短的220个字，歇了两次才得写完。

　　无产阶级的革命家，每时每刻想的是革命，是前进；庸人谈论的却是“升官”、“发财”。这时在山西流传出一种论调：“打跑阎锡山，回来徐向前，五台人还是沾光”。一天，两个打着“徐司令老乡”的旗号的五台县商人，公然找上门来，要“借”汽车拉货做生意。有的人也找上门来，向徐向前要钱，要东西。徐向前严厉地说：“共产党不是国民党，找上门的一律送走！

　　汽车是国家的，汽油是人民血汗换来的，不能随便动用！“

　　五台县永安村近在不远处，乘汽车很快就到。自从1937年初冬，徐向前告别家乡12年之后，于抗日征程中，得便回去过两次，看望年迈的父亲和未曾见过面的女儿。当时戎马倥偬，每次回家待不了几天就离去。如今又有12年过去了，按照一般人的猜想，徐向前此刻是全省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总该“衣锦还乡，光耀门庭”啦！可是，他关心的仍是把革命进行到底，把人民的太原城管理好。两个姐姐跑到太原探望。他对姐姐说：“你们来只能住几天，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们，东西都是公家的。”

　　许多亲友熟人找上门来，有求情办事的，有送礼的。刚刚解放的太原，人们还是抱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不放，似乎凡是和徐向前这个共产党“大官”沾亲带故的，就该得到好处。徐向前交代身边的工作人员：“一切应酬馈赠全部谢绝，要求解决具体问题的，帮助介绍到人民政府去处理。”这种种事情传开，人们中间又出现了徐向前“不近人情”的议论。对此，徐向前淡淡一笑，还是那引人深思的一句话：“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