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之走龙蛇3

作者:温瑞安 字数:13455 阅读:5 更新时间:2014/11/05

四大名捕之走龙蛇3


  周白宇面对疾撞而来的卷轴,着实吃了一惊:那卷轴山水,蕴有一种沛莫可御的真力,若给撞中,就像岩石敲在鸡蛋壳上一般,如果闪躲,则是败了这一回合。
  他一伸手,五指扣住卷轴。
  蓝元山右手背负于蓝袍之后,他只有一只白生生的左手抛出了卷轴,另一端仍执在他手里。
  周白宇用的是右手。
  右手的五指。
  “嵩山”古深禅师所传的“仙人指”。
  指劲扣在卷轴上,他立即感觉到对方透过画纸传来的万涛排壑般的内力,仿佛一波又一波似的劲道,要把他的五只手指,弹得筋肉支离,飞向半空!
  他的五指“仙人指”劲,源源涌出。
  蓝元山一边眉毛又剔了起来,相貌十分古怪,他也正感受到五道割肉的刀锋一般之劲道,直切入他的掌心。
  两人脸上俱微笑着,俯身观画。
  那卖画的老秀才仍迷神于蓝袍人一扬手就把画轴准确无讹舒卷到白衫客手上的风采。
  这画里是几笔淡硃,画的是一位仕女,衣裙欲破空飞出,上画“千载有余情”,笔意轻灵翻动,背景秀山灵水,寂天寞地,但惆怅淡味,迫人而来。
  周白宇笑道:“端的是好画,人情物意,俱见工笔。”
  蓝元山微笑道:“笔势峭直刻深,却是妙手偶得之作,实为难得。”
  那落魄秀才原是这画的作者,听得如此盛赞,正心花怒放,趋前道:“这……这是不才劣作,承蒙二位慧眼赏识,就算三两──”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落在画纸上,却几乎收不回来。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画上的颜色还好好的,但而今色彩正在逐渐褪去,只剩下淡红几抹,以及“千载有余情”五个字,这五个字他还是特别请一位名家来题的,但笔迹已开始模糊了。
  他本不相信眼中所见,偏生是此时画里的色彩仍在消褪中。
  他当然不曾注意到周白宇和蓝元山在此消彼长、千山竞秀、万壑争流、飘风骤雨一般的功力相激中,已满额是细珠般的汗水。
  那个穷秀才“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便用手去触摸那幅画。
  就在此时,那绷紧的画突然垂松下来,两人都暗自舒出一口长长的气:如果这画在两人功力互争激荡之际给老秀才碰上了,老秀才必被震得五脏六腑移位而死,这一场拼斗也等于败露了。这两种结果两人都诚不愿见,所以都一齐把内力收了回来。
  秀才一摸,只摸到软绵绵的字画,老秀才张大了口,只能说出:“这,这……”说不出一个字来。在他而言,被人看中却褪了色的字画,就是白花花的银两在他眼前飞掉了。
  蓝元山笑着掏出一锭银子,道:“画色是褪了,但三两银子,没少了你。”说着递给老秀才。
  老秀才登时乐开了花,但瞪着银子苦了脸:“小的,小的找不开……”
  周白宇蓦然伸手,挟下一角银子,道:“这里大概有五两银子,不必找赎了吧。”
  老秀才虽没搞得懂怎么好生生一块银子能被切下一角来,但他看到银子,乐眯了眼,拿着银子笑眯眯的打躬作揖,一味笑道:“小店还有很多好画……”大概他发市以来,最顺利也最赚利的是这笔生意。
  蓝元山见银两被切下齐整的一角,如刀削口,便道:“好‘仙人指力’!”
  周白宇正想谦虚几句,忽见蓝元山手心的银两又浑成一团,切口已完全像面粉一般搓揉消失了,心中一悚,失声道:“远扬神功!”
  蓝元山笑笑道:“雕虫小技,不值方家一哂。”
  周白宇道:“我这回倒是见识了武林中传‘以一功破万功’的‘远扬神功’。
  蓝元山淡淡笑道:“下一场,请周世兄自选吧。”
  这时花灯幻彩,在市肆上排列,有的花灯是滴溜溜地转,有着西游人物故事,有的却是栩栩如生的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的传奇,如果一盏花灯是一个传奇、一则故事,则“谈亭”里有千则故事、万种传说。
  但挤在人堆里仰脖子赏灯的人们,既没有发现人潮里的格斗,也没注意闹市上天苍穹里挂着一轮清冷的月。
  周白宇抬头望着他们眼前不远的两盏水灯,笑道:“月入歌扇,花承节鼓,蓝镇主,那一盏是你,这一盏是我。”
  蓝元山一看,这两盏灯靠自己这边绘的是武功彪炳的关帝夜读春秋,而周白宇那边却是傲睨万物的吕布持戟。
  蓝元山知周白宇的用意,既把自己论成养虎贻患的董卓,也含沙影射自己刚愎自用难免一败之意。他只笑笑,并不答话。
  周白宇微微抬颔,道:“哪,你的灯,要熄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白袍袖袖端微微一扬。
  一卷急风,直扑关帝灯笼。
  灯笼里有三根蜡烛,但又怎经得起周白宇“无相神功”的卷扑?
  周白宇说时便已出手,这是报适才蓝元山骤尔以卷轴撞至以牙还牙的手段。蓝元山既不能在众目睽睽下飞身移走灯笼,出手截击也来不及,也怕匆促之下运聚之“远扬神功”制不住有备而来的“无相神功”。只是他蓝袍微激,一股深沉的劲风,向吕布灯笼反卷了过去。
  周白宇暗吃一惊,就算他打熄关帝灯烛,可是自己所属的吕布烛火被灭,也只是平手,所以他袖袍回扫,将发出去的力道,转了回来,格住“远扬神功”!
  两道气流在半空一撞,两盏灯笼都一阵摇摆激荡,但都没有熄灭。
  卖花灯的老板发觉有异,“咦”了一声,出来看个究竟,但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抓着后脑勺子,实在莫名其妙,不知哪来的一阵风,附近周围的灯笼火舌摇也不摇一下,偏就是他这两盏名贵火灯摇荡不已。
  两人真力相交,脸色俱是一变。
  蓝元山左手袖袍疾扬,另一股内劲,急卷吕布灯。
  周白宇另一只袍袖,也抬了起来,拂了一拂,急袭关帝灯。
  这次轮到蓝元山将急卷吕布灯的内力收了回来,截击周白宇的“无相神功”!
  两股内家真力,又撞在一起,两盏灯像纸鸢一般翻着转,老板这回跑了出来,嘀咕道:“哪来的阴风啊?”
  明月澄澄,秋凉气爽,熙攘的人群里都不觉有风,偏是两盏灯笼摆荡不已,不免引起好奇的人驻足围观。
  于是有人调笑道:“来老板,你这两盏真不赖呀,自己会翻筋斗的唷!”
  隔壁也是做灯笼的老板调侃道:“怕是关帝爷跟吕布将军打了起来也未定吧!”
  说着的时候,两盏灯笼吊在线丝上,依旧翻卷不已,人都啧啧称奇,但却未料到夹在人丛中的二人正不动声色,各展奇功,互拼互消。
  周白宇以“无相神功”疾摧关帝灯,但都被蓝元山所阻;蓝元山的“远扬神功”飞卷吕布灯,也一样未能奏效。
  然而街坊民众,却是越看越过瘾,一人看见蓝元山尽是仰脖子往灯笼望,便过去碰了碰他,问道:“你是发痴了吧?”
  可是蓝元山此刻正在运聚“远扬神功”,怎容人碰得?平常人一触上去,只怕早被震得筋散骨离,肝脑涂地,既害了无辜,也败了阵,蓝元山仓忙间闷哼一声,在刹那间把功力散去。
  他散得极快,只不过在转念之间,所以那路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丝迥异的感觉也没有,只不过蓝元山功力倏散,一口气噎在喉头,一时答不出话来。
  周白宇却就趁这一刹隙缝,摧力急进,内劲飞扑关帝灯。
  但偏有那么巧,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看见这公子丰神俊朗,敢情是爱花之人,便用手扯扯他衣袖,问:“公子、公子,买朵花回去……”
  周白宇的衣袖聚布“无相神功”,怎容轻触?若震死小女孩,纵使他灭了烛,也露了相,等于自招失败,他大惊之下,忙一跺足,将功力全传入地下!
  小女孩碰触在他衣袖的时候,他功力已借土遁消,自然无恙,但霎时之间,半空所密布的两种内家功力,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因而在空中倒来一股逆劲,“呼”的一声,除了关帝、吕布两盏灯笼外,全条巷街的灯笼一时尽灭。
  只剩下街头月。
  二
  月色皎洁。
  被灭的灯笼全在丝绳上打转,明明是摇摇欲熄的两盏灯笼,反而众暗独亮,使得不单人人大呼邪门,那两盏灯笼的老板也频频呼道:“我这两盏灯笼,一定有神明护佑,一定是神灵保佑。”
  结果有人出至高价十两,这老板还怕走了宝,硬是不肯卖。
  从巷里的灯笼尽灭,一直到烛光逐一重点亮,街市一直闹哄哄的。
  尤其是明灯如昼突变黑漆一片,更有人趁机搏乱,不时有女眷惊呼一二传来。本来这新鲜的话题还必继续下去,但另一件新鲜的事情却使“谈亭”好事之徒目不暇给,忙不过来。
  原来不知哪家达官贵人,正在一艘画舫上祝寿,燃放烟花、冲天炮。
  “啸、呼”地尖响,一簇又一簇五光十色,幻化万千的灯花,在河塘上空爆开,遮掩了月色,夺去了人们的目光,惹起了众人的赞叹。
  也惊起了燕子低飞,惟恐高处不胜寒的烟花,迸灼了它们的盛装。
  蓝元山道:“刚才两场,有惊无险,算和。”
  周白宇道:“我们不能和下去了。”要是再和,则是没有高下之分,一山又如何连藏二虎?
  蓝元山笑道:“是,不能再和了。”他说着的时候,双肩耸动,就似常人环臂旋动时肩膊也随着转动一般,但他只有肩动手不动。
  两只燕子,正低飞而过,画着美丽的弧度。
  蓦然,在蓝元山的头顶上空,两只燕子被一道无形的墙所阻,飞不过去。
  两只燕子啁啾着要折回,但四面像无形的网,无论两只燕子怎么努力在飞,都闯不出去。
  周白宇立即明白过来,他随手抓起一个摊贩所售的绒球,在双手间搓揉着。
  另两只燕子,本也被烟花爆竹惊起,低低翱翔过这街巷,准备往云空里飞逝,此际忽似被一条无形的丝线所牵系,在周白宇头上,倏沉忽落,完全受一种力量所操纵。
  那是周白宇双手搓揉把弄绒球的无形力量:“龙虎合击大法”。
  蓝元山顶上的双燕既飞不出他内力所罩成的无形气网,周白宇头上的燕子也一样飞不出他力道的劲墙。
  忽尔“呼”地二声,蓝元山的双手,手心向上,抬至腰间,看来像整束腰带,但他头上的燕子,像劲矢一般,向周白宇劲墙里闯入,直撞周白宇的那只燕子。
  “彭!彭!蓬!蓬!”又几道烟火炸起,若不是烟花光采夺目吸引住大家的注意,人人都必为燕子居然在两人头上回旋不去惊鸣不已而称奇。
  蓝元山的一对燕子,射向周白宇的一双燕子之时,在周白宇心里十分震惊,因为蓝元山以双肩使力,就控制了燕子,双肘不过一动,就可以控纵燕子成为暗器,而他自己的“龙虎合击大法”,只能以手搓绒球掩饰过去,若稍加提高,虽使能力加强,但必形迹败露,让人知晓他是在与人动手了。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等于输了。
  这一仗,是万万输不得的。
  他未与蓝元山一战之前,已知蓝元山决不易对付,但他还不知道蓝元山竟难以对付到这种地步,功力也高到这个地步!
  
  第四回烟花、燕子和剑
  一
  这一战无论是谁败了,便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供对方使唤,变成了对方的附属。
  所以这一战,绝不能败。
  周白宇双手搓揉愈急,他所操控的两只燕子,倏起倏落,矢若流星,使得蓝元山御控的两只燕子,始终撞不上。
  四只燕子,急啸飞射,速度如同箭矢,已远超过它们本身的速度。
  就在这时,蓝元山的手又往上提,到了胸际,看他的样子,就像普通人在整理衣襟一般悠闲。
  周白宇额上的汗雨,已湿透数重衣,手上的绒球,也越搓越急。
  那卖绒球的小贩也发现了这“顾客”一味猛搓绒球,甚是诧异,便问:“你买是不买呀?别把我的绒球捏坏了,可卖不出去的哟!”
  周白宇心无旁骛,正落尽下风,全力扳持,哪有办法理会他?所幸那小贩见周白宇衣着似贵介公子,不似是买不起的模样儿,可能是公子哥儿对新奇事物一玩上就爱不释手哪?小贩心里嘀咕几声,视线又被新炸起的富贵荣华烟花吸引过去了。
  蓝元山一双眉毛,吊到太阳穴上面去,而他的手,再抬了一抬,抬到了发边,像是在抚平稍呈凌乱的鬓发。
  周白宇脸色登时大变。
  头顶上四只燕子响起了急啸之声。
  又一道烟花在夜穹里诞生,像一朵金色的牡丹,炫示它的富贵升平。
  蓝元山的手,已放到发髻上,像似在绑好头上方巾,但他的“远扬神功”,已发挥至第九层的力量!
  “波!”一声轻响,周白宇的一只燕子,被撞得血肉模糊,在空中直摔下来。
  周白宇头上只剩下一只燕子。
  如果连这只燕子也死了,他便算是败了。
  周白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败给蓝元山。他不能败。
  “蓬!”又一道烟花掠起,在长空画成一条节节洒金的蜈蚣。
  蓝元山忽觉烟花之外,还有一道闪电,因为太快了,令他看不清楚,电光已寂灭。
  一只属他掌力所控制的燕子,被齐首掉落。
  好快的剑!
  蓝元山心中一声赞叹,随之而来的是不寒而慄:周白宇竟然出剑!
  周白宇在大庭广众下亮剑!
  可是人们并没有发觉到周白宇曾经出过剑,他的剑法实在太快了,又适逢这烟花炸放之际,就算有人亲眼目睹,也会以为只不过是一缕烟火,骤落在此处。
  周白宇的剑没有惊动他人,就不算犯规。
  周白宇既可杀掉一只燕子,就一定能把他的第二只燕子斩杀。
  蓝元山想到这里的刹那:
  又一道电光飞起。
  又一道烟花绽放!
  二
  烟花在夜空构成一幅曲折瑰丽的图腾。
  剑光在烟花中飞射燕子。
  燕子在烟花映射中有没有流露夭折前金色的惊惶?
  三
  这时忽听有人叫了一声:“相公。”
  蓝元山回过头去沉喝:“银仙,快回去!”
  蓝元山回头低喝的时候,功力稍弛,剑光本来就在此际射入燕子体内的。
  但剑光却骤然顿住,像一条蛇正标射出去噬中猎物之际,倏然变成了一块木头。
  周白宇像一块木头。
  叫“相公”的人在绒球摊子的前面,五颜六色彩艳的绒球,比不上这女子的一分媚。
  ──小霍!
  四
  周白宇心头发出了一声低吟。
  ──原来小霍就是名闻江湖的霍银仙!
  小霍是蓝元山的妻子!
  蓝元山是小霍的丈夫!
  他的“闪电剑”再也不闪电,像嵌在石头上,凝在空中,剩下的一只飞燕,在蓝元山力控之下,被撞成一阵血雨。
  剩下的那只燕子,撞死了自己的同伴,啁啾哀鸣,飞去不返。
  不知这只唯一“劫后余生”的燕子,再在海阔天穹飞翔时,会不会念起它的同伴?有没有伤惶的感觉?
  五
  又一道烟花,幻出两只神蝠。
  已有人注意到凭空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剑,握在一个俊朗的白衣青年手里。
  但这英俊青年的脸上,却似涂了一层白垩一般的灰白。
  蓝衣人已抢身倏进,一手绕搭在他肩上,仿佛是多年知交,十分亲呢的样子。
  只有周白宇自己知道,他的颈上六处要穴,全在蓝元山的控制下。
  蓝元山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败了。”
  周白宇喃喃重复了这一句话:“我败了。”
  蓝元山轻轻放开了他,轻声道:“我不杀你。”
  他转身向小霍道:“银仙,你这一唤,真是险极,我这一分心,差点为人所败,还好……”
  周白宇突然跪了下来,用尽平生之力,大声道:“我是北城舞阳城城主周白宇,今日谈亭一战,为西镇伏犀镇镇主蓝元山所败,周白宇输得心服口服,绝无怨怼,蒙蓝镇主不杀之恩,周白宇从此以蓝镇主马首是瞻,任其驱使,绝不违抗!”
  原来在市肆中猛见一人拔剑指天,原已大奇,忽见这人激声说出这一番话,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其中也有不少是武林中人,或熟悉江湖中轶事的人,莫不震诧,却又不知两人何时决了这重大的一战?
  蓝元山上前一步,搀扶周白宇起来,喟声道:“咱们生死契上确是如此说,可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周世兄不必太认真。”
  周白宇没有说话。
  小霍站在蓝元山背后,像在众生里一朵冷艳无声的幽魂。
  蓝元山笑道:“其实,刚才世兄的‘仙人指’、‘无相神功’、‘龙虎合击大法’之后,加上‘闪电剑’,本已稳操胜券,却可惜,可惜……”
  这时众人议论纷纷,这样一件轰动的消息,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原来北城城主与西镇镇主在谈亭一决胜负!”
  “蓝元山打败了周白宇!”
  “周白宇俯首称臣,永远臣伏西镇哩!”
  “这可不得了!原来一向沉默淡泊的蓝元山,功力还在风头最劲锋芒最露的周白宇之上!”
  周白宇低着头,白衣在夜色灯昏中一片灰黯。
  蓝元山拍了拍他的肩膊,“你不要难过,以后,我们是金兰兄弟,不要分彼此。”他眺望河上夜穹如漆,眼瞳却闪着粼光寒寒。
  “我只要你跟我约一个人。”
  “谁?”
  “殷乘风。南寨寨主‘急电’殷乘风。”
  “啪”地一声,河塘上夜空中又闪起一道龙胆花样般的烟花,灿美得像一盆露珠镶着金往河塘里泻。
  六
  快马像破浪的船。周白宇在马上。他有晕船的感觉。
  那本来是江湖寥落的风中雨中,一场偶然的相逢,一次人生的艳遇,可是此刻周白宇感觉到的不止是悔恨,还有羞耻,以及伤愤……
  他本来可以胜的……却不能胜!
  他经过蓟州,白欣如在城门迎着他,在晨风中像一朵欲飞的白蔷薇,在小棕毛骝上挥着小手:“你赢了……”然后她的悦音因瞥见渐近的周白宇沮丧脸色而凝结。
  周白宇掠过白欣如身边,把马放慢,一直到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败了。”
  白欣如一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周白宇一直揽辔徐行,掠过了白欣如身边,走了一段路,才突然策辔,马作长嘶,四蹄如飞,急卷而去。
  白欣如回过身来,叫道:“你……你去哪里?”
  周白宇抛下了一句话:“我到南寨去通知殷乘风,蓝元山要约战他!”
  白欣如想策马追随,但周白宇在马蹄踢起的尘烟中已然远去。白欣如意外地发现石缝中有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在作艰辛的生长但柔美的茁放。
  七
  周白宇的奔马骤然而止。
  周白宇犹在浪的尖峰,蓦然沉到冰海的底。他自冥想中乍醒,反手挽剑,却听一人清越如铙钹的声音刺入耳中。
  “怎么了?白宇兄,你直闯南寨,可是来铲平青天寨来着?”
  周白宇呆了一呆,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颀长略瘦的青年,背后一把无鞘剑,眉宇之间,有过人的精锐明敏,紧抿的唇有一种剑锋冷的傲慢。
  他旁边有一个小姑娘,一身彩衣,垂发如瀑,腰上挽一个小花结,结上两柄玲珑小剑,那清丽脱俗的容颜,在她脸靥细柔的皮肤上绷紧如花蕾,在灿笑时绽放。
  周白宇长叹了一口气,下马,抱拳:“乘风兄、伍姑娘。”
  这一男一女,正是“急电”殷乘风,与“彩云飞”伍彩云。
  殷乘风刀眉倒竖高额上,问:“白宇兄,谈亭之战是不是真的?”
  周白宇垂首:“我败了。”
  殷乘风无言,只用手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周白宇道:“蓝元山向你挑战。”
  殷乘风刀眉一竖:“我早想跟他一战。”
  周白宇道:“在舞阳城城门。”
  殷乘风冷笑道:“何时?”
  周白宇道:“明日清晨。”
  殷乘风道:“好,我去。”
  周白宇忍不住道:“乘风兄。”
  殷乘风锐利的眼神像一把刀镜,映照着周白宇的内心,“怎么?”
  “我想……你还是跟,跟伍姑娘一道赴约的好。”
  伍彩云原是前任“南寨”寨主“三绝一声雷”伍刚中的遗孤,伍刚中因协助朝廷缉拿“绝灭王”楚相玉遇害,由其养子殷乘风独挑大任,以过人才智,替青天寨在江湖中立下比伍刚中在世时更显赫的功业,而殷乘风与伍彩云也是武林中一对金童玉女,感情甚笃。
  武林中的声名决不是一朝一夕换来的,要洒多少滴汗流多少滴血,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分耕耘就一分收获,没有凭空而来的收获。
  殷乘风虽不似青天寨前寨主伍刚中剑诀内力轻功被称之绝于武林,但他将全副精力,独研一“快”字,而“快”字诀又全融聚于剑法之上,单以剑法论,周白宇曾跟他较量过七次,终于承认以剑论剑殷乘风的剑法乃在他之上。
  只是,殷乘风在“武林四大家”中仍算是较弱的一环,也是最年轻而不可限量的一人。
  所以殷乘风道:“白宇兄是不放心我会战蓝镇主……担心我败?”他大嘴一笑:“我若败了,自然也尊奉西镇为宗:不过,我不会败的。”
  周白宇内心一阵刺痛,在未与蓝元山“谈亭一战”前,他何尝不是这么想。
  但他仍是败了。
  而且败得……
  殷乘风又一笑道:“就算我赢不了,也不能要彩云帮我。这样胜败,有何意义?”
  他望定周白宇,一字一句地道:“白宇兄,这一战既在舞阳城门,我们情逾手足,但也不许助我。”
  “记住,毋论胜负,不能相助。”
  周白宇不知说些什么好,这刹那间,他想到雨中凄婉的小霍,嗫嚅地道:“还是……伍姑娘一齐去好一些。”
  殷乘风道:“昨天这一带的‘翁家口’又出了事,女捕头谢红殿死了。”
  周白宇一怔,道:“是处置使谢兰成的独生女儿,幽州惟一女捕快谢红殿?”
  谢红殿的父亲虽是朝廷任命的大官,但谢红殿的声名却非凭父威,她的手下擒过三十六个汪洋大盗、七大采花贼,单止上述四十三人,幽州其他九个男捕头,合起来都办不到的事。可是谢红殿却单人匹马,活捉生擒,就凭这一点,幽州第一女名捕的威名就名符其实了。
  殷乘风接着叹了一口气:“她……死于翁家口,离舞阳城不过一里半的路,她正着手追查一件案子,但神秘被人杀死在客栈之中……瞧她的情形,恐怕是……在毫无防备下遭人暗杀的。”
  周白宇深吸了一口气,撇开谢红殿是当朝要官的女儿这事不管,单只死者是幽州女捕快这一点,已让人有“太岁头上动土”的感觉,而且,谢红殿的三十六手飞叉绝技二十五颗软硬流星飞弹,谁能近得她身边?而今谢红殿竟然遭人狙杀!
  周白宇抬目道:“眼前八宗案件……”
  殷乘风即道:“手法不完全一样。前面七宗,有强暴痕迹,显然是先奸后劫杀,这宗只是暗杀。”
  “不管是谁做的,”伍彩云因激怒涨红了脸,“已经八个人了,我们一定要找到淫贼偿命!”
  也不知怎的,周白宇看见伍彩云因怒而激红的玉靥,竟不敢正视。殷乘风冷然道:“顾秋暖、段柔青、尤菊剑、岑燕若、殷丽情、冷迷菊、于素冬……还有谢红殿,八位女侠的性命贞洁……这贼子当真天理难容!”
  周白宇忽然想到娇秀软弱的白欣如,心中一阵惶悚。“伍姑娘。”
  伍彩云弯弯的秀眉扬了扬,又展现她可爱皎洁如天仙的笑容:“什么事呀?”
  “你们不是组织了一个女子的防卫团吗?欣如她……”
  彩云飞笑了。“是呀,司徒夫人、江爱天、敖夫人、元夫人、奚采桑和我,都是里面的一员,欣如姐姐也要加入,我们结在一起,一方面可以免于受袭,进而调查凶手,绳之于法。”
  彩云飞的笑靥比飞花还绚灿,她怒得易也喜得容易,在别人眼里也许认为喜怒无常,不过,当真正看到她的时候,谁也不会真的认为她这么一个可爱的人儿如此有什么不对。
  “我们现在一共有七个女孩子,叫‘七姑’,‘七姑’的目的是要替八位死去的姐姐报仇。”
  殷乘风疼惜的望着她,笑了,“我曾问她们为何不叫‘七仙女’,”他向周白宇朗笑道:“七个那么标致的人儿,自保当无问题,找凶手则难矣。”说罢哈哈大笑。
  伍彩云白了他一眼,但愤嗔中蕴有笑意。少女情怀像蒲公英的种子,迎多情的风一吹,朵朵抖了开来。
  “你不要担心,我们七人常聚一起,欣如姐姐不会有事的。”伍彩云却感觉周白宇内心不安,这是她女子特殊的敏锐。
  “我们本来出南寨就是想约欣如姐姐一同赴翁家口查案的。”
  殷乘风道:“现在的情形,我要赴北城,翁家口还是你自己去吧。”
  伍彩云仰着脸,她的脸腮涨卜卜的,又没有一分多余的肉,像一块玉琢细雕的玉坠子,令人爱不惜手。
  “你去吧,你一定赢的。”
  殷乘风眉宇高扬,在阳光下大笑。
  他是个在阳光下,有大志奋发的少年。
  少女永远信任她的情郎能作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周白宇的心里又一阵刺痛。
  他一生原本不知后悔为何物,但一下子后悔的事纷至沓来,他也知那一件事令他痛悔,以致如此翻不了身。
  殷乘风向他微笑道:“怎么?白宇兄随我一道去吧?”
  周白宇颔首。
  伍彩云灿笑道:“周城主能陪他去,我就更放心了,欣如姐姐那儿我会找她一道赴翁家口的,你别担忧。”
  殷乘风哈哈笑道:“白宇兄去作个仲裁,好让蓝元山输得赖不了账!不过……”他转而望向伍彩云,那眼神跟他平时的飞扬踔厉是完全不同的。
  “你自己也要小心。”
  “得了。”伍彩云彩衣翩翩,心里甜甜,“我跟欣如姐姐一道儿走,还怕什么?到了翁家口,元夫人等五位姐姐都在,何况追命三爷也来了。”
  “追命来了?”周白宇一震,脱口问道。
  “是呀!”伍彩云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望着周白宇,“他已来了,八件大案子,不单惊动了他,也惊动了无情大爷,不过是追命三爷先到。”
  追命和无情,同是“四大名捕”,其实无情比追命年轻多了,但他投入诸葛先生门下最早也最久,反而是“大师兄”。他自小残废,双腿齐废,不谙武功,但智慧、轻功和暗器,黑白二道无人不惧,其他三大名捕也无不拳拳服膺。追命是“四大名捕”中年纪最长的一人,喜酗酒,但神腿无双。在武林中,铁手的掌功与追命的腿功,堪称翘楚。
  追命已来了,还有什么天大案子破不了的?周白宇心里暗忖。
  “所以嘛,”殷乘风接道:“我不能赴翁家口了,万一给追命三爷遇着,一定不让我去赴约,这可不行。”
  追命跟“武林四大家”友谊极笃,曾协助他们屡度危艰,追命当然不愿见到“武林四大家”之间相互厮拼。
  伍彩云道:“不过江湖上传言极快,你与蓝镇主决斗的事,迟早难免为他所知……”周白宇和蓝元山的决战,几乎刚结束,就沸沸扬扬传遍了武林。
  故此有人戏言,江湖中人的口沫,比唐门的暗器还快。
  殷乘风嘴角一拗,傲慢地笑道:“不过,那时候,我已战胜蓝元山了。”蓝元山击败周白宇,而他打败蓝元山,“四大家”宗主之位,非他莫属,况且,黄天星已老迈伤重,他又不是主动挑衅,而是应蓝元山之约接战的。
  在公在私,他都是站在正义与光荣的一面,只要这一战能赢。
  伍彩云脸上洋溢着向阳的幸福和光:“答应我。”
  “什么事?”
  “你打赢了,就不要挑战黄老堡主了,他已老病无能,不能伤害他的。”伍彩云走近依偎着殷乘风臂膀说:“反正,黄老堡主也不想再与人争强逞胜了,你……你要收敛一些。”
  殷乘风注视阳光下彩衣的伍彩云,有一种恍惚的迷眩,但这迷眩是幸福的。他傲然地道:“好,你等我回来,我把打赢后的路上第一朵见到的花撷给你。”
  伍彩云灿笑如天仙的光环。
  周白宇在他俩的阳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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