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6年第1期
黄土在下，苍天在上（组诗）
作者：白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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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来。你一定不知道有多少砖是我砌的，有
多少
钢筋是我绑的。我洒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
和泪
在你家的阳台，一枚钉子扎了我的脚，我差点
摔下去。我穿的是在垃圾堆上捡的鞋。如果
某天，我摁响你家的门铃，在门镜里看到我
你肯定不会给我开门，所以，在你家的
厕所，我撒了一泡尿。这很动物
也很本能。其实，我是想在这里多呆
一会儿。这楼，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你住进来，我很高兴。我将把你
当作亲人，不管你承不承认
咬
只有这一瞬间我才能打开我的心
掏出心里的爱，如打开一只苹果
掏出苹果心里的虫子。只有这一瞬间
我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苹果：一生下来
心里就长着一只虫子。然而很多日子，我都和
其他人一样，把苹果心里的虫子当作害虫
因为很多日子，虫子都在咬我。它咬我
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痛。我舔伤口
舔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助。只有这一瞬间
我才敢对你说我爱你，我心里的虫子要
爬进你的心里，要在你的内部咬你
要咬痛你，要让你也成为一只有虫子的
苹果。但是，很多日子的沉默
我已经成了哑巴。我只能眼睁睁
守着虫子咬我。这一瞬间
虫子已经咬空了我。这一瞬间
我的身体只剩下虫子
拥 抱
差一点我就拥抱了大地，如果我死了
差一点我就拥抱了天空，如果鹰把翅膀
还给了我。差一点我就拥抱了上帝，如果
我愿意继续留在天堂做天使。差一点我就
拥抱了海，如果长江一直让我骑在波浪上
差一点我就拥抱了祖国，如果我能打开胸膛
把诗歌淘洗干净。差一点我就拥抱了故乡
如果我返回时，故乡不是已经空空荡荡
差一点我就拥抱了父亲和母亲，如果他们
还以碑的形式站着。差一点我就拥抱了
春天，如果蝴蝶飞得离我再近一些
如果我能像花一样燃烧。差一点我就
拥抱了曙光，如果我骨头里的火足够
点亮一只萤火虫儿的灯。差一点
我就拥抱了生活，如果我厌倦了
孤独。差一点我就拥抱了
你，如果你不是我的全部
解决不了
我关心一切比针尖小的问题：尘埃
草根，芝麻，鸟的羽毛，父亲的脚
被石头碰翻了趾甲，母亲的手扎了刺
妹妹的作业写漏了标点，爷爷坟头
那一朵小白花今年春天开没有开?石头上的
苔藓能绿多远?池塘里的泥鳅多久才吐一次泡
在冬天的晚上，萤火虫儿靠自己的灯能不能
取到需要的温暖？还有，许多更细小
更微不足道的问题：一个走在傍晚的
农民为什么不住地叹息?一个字写着写着
怎么就少了偏旁?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的
第一万零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哪里
别看这些问题小，努力一生，我都
解决不了。一滴泪打翻在故乡
干枯的井台，我抚不平那小小的
痛。大地是只巨大的碗，我却
不能让它装下一粒沙子
不原谅
一个秋天的深夜还在路上奔走的人
一定是一个果实燃烧着不肯腐烂的人
一个冬天的早上就在田野播种的人
一定是一个骨头像草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的人
一个还没有诞生就已经被埋葬的人，一定是
一个
赤裸着灵魂在身体里无处可逃的人。一个时刻
用炊烟把天空抱在怀里的人，一定是一个子
宫和
乳房都像大地一样广阔的女人。一个背着太阳
在风雨中攀登的人，一定是一个渴望长成
全世界最高的树的男人。一个爱疯狂发芽且
抽穗的人，一定是一个因失恋而失眠的人
一个写诗的人，一定是一个让别人和
自己，甚至让上帝都孤独的人。一个
沉默的人，一定是一个终像蜡烛
一样，流着泪消融在黑暗里的人
太痛苦了，我们忘记了死亡
太善良了，因此我们不原谅
母亲最无法描述
大地无法描述：一片落叶也密布交错的
季节和道路，一面向南的山坡，有多少
河流和钻石在生长，有多少玫瑰在燃烧
岁月无法描述：尘土飞扬。黑暗中，草根
也在闪烁。风吹来吹去。海一会儿是城市
城市一会儿是沙漠。所有星球都和太阳一起转
生活无法描述：细节和影子太多，声音和颜色
更多
村口的池塘，除了养育鱼和鸟和树，还养育云彩
浮萍，喝水的牛和洗衣的母亲。母亲最无法
描述：她有多苍老就有多年轻，她有多丑陋
就有多美丽，她有多贫穷就有多富裕。她的
手和脚从来没有停止过动，整个大地和
岁月和生活都跟着她动。我也跟着她动
为了挨她更近，我埋下了身体。已经
很多次了，面对她开出的唯一的一朵
小白花，我终于学会了忍住泪水
只是手指还控制不住要颤抖
知 道
至少要经历一个春天，才知道少女
和鸟儿和花朵如何合唱，才知道河即使
埋葬千万年，也能生育出两岸的村庄
至少要经历一个夏天，才知道蝉虽然孤独
也从不停止叫喊，才知道爱情燃烧成灰烬也
不是
尘埃。至少要经历一个秋天，才知道美是可以
转换的，比如果实和虫子，才知道灯是要裁剪
火苗的，还要给它的内心加油。至少要经历
一个冬天，才知道生命原本单纯，热情，且
一尘不染，就像雪，才知道一个人到了晚年
要怎样努力才能忍住泪水。至少要经历
一个夜晚，才知道黑暗其实很轻很暖
婴儿和星星都是在黑暗里诞生的。至少要
经历一次死亡，才知道生命是血，如何
一滴一滴积蓄在伤口里，才知道大海
死了，也还有一个老水手在梦中
拿最后的骨头喂养狮子
你也可以弥漫
雾在弥漫。烟在弥漫。往事在弥漫
一滴水也可以弥漫，如果你把它含在
眼睛里。一朵火焰也可以弥漫，如果
它很冷，很羞怯，它还会朝你的灵魂深处
弥漫，如果是一个风雨之夜，它还会把你
弥漫成一道颤栗的闪电。一棵草更可以弥漫
即使在大地一个被人遗忘了的角落，即使是第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从泥土里探出触须的
草，即使这棵草连一朵全世界最小最淡的花儿
也开不出，即使这棵草还不到秋天就枯黄了
它也可以弥漫。它是那么柔弱和宁静
它柔弱和宁静得都不知道什么叫作疼
它的生命就是一点绿，就只是这一点绿
正好绿在你的坟头，那么你也可以
弥漫。你的忧伤弥漫，你的破碎的
心弥漫：像雾，像烟，像往事
溅起令我惊羡的孤独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