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6年第17期
两地山河（诗两组）
作者：路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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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英之间(组诗)
奥马哈的春天
中国的春天和美利坚的春天相加
得出的总和，就是奥马哈的春天
这是由美西北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
越过北极圈里的雪山，越过白令海峡和大峡谷
从太平洋上空运载而来的春天
这是绵延了30000里、最终把26个字母
当成目的地的春天
在内布拉斯加州，在奥马哈
阳光是黄金，云是白银
天空是靠枫树和山毛榉共同支撑的
矮一些的山苹果树和玉兰托举起屋顶
更低的是那些水仙、花叶芋和蒲公英，纺织成
了地毯
知更鸟在歌颂一座座花园，用的是美声唱法
松鼠把松果当成信仰，连乌鸦也学会了祈祷和
感恩
那些金发碧眼的教堂和城堡
是这个城市的汗青正史和王朝
窗外不远处，黑人少女在驾驶座上跳爵士舞
屋檐下的风铃念了一段独白，听得出元音辅音
相拼
壁炉里昨夜的灰烬还留有青梅煮酒和京戏的
幻觉
而此刻，沸腾的咖啡壶正飘散一个大陆的香气
嗯，从哥伦布到现在，过去了多少个春天
一个中国女诗人倚坐窗前
那不是有棂格的小弦窗，是尖拱的花纹石窗
她穿着红色方口布鞋和有盘扣的印花衬衫
她的心是唐朝的，她一直在找寻她的长安
而在这里，只有微笑是四海通用的
这个春天对于她来说页码繁多
大约相当于一册最新版的《英汉双解辞典》
露 营
今夜，我的床是整个一张北美大陆
南达科他州平原是一面方形床单
一本《世界地图册》当了枕头
这里只有天空，只有天空中的云
与我的祖国相连
密苏里河从身旁缓缓流过
我体内有长江黄河的节拍与它呼应
不远处的廊桥是不是曾在书中读到的那一座
附近的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可否把乡愁
朗诵
当祖国从太平洋彼岸醒来，我正准备入睡
此刻我有着中英文对照的心情
在梦里我会把帐篷上空的满天星斗
由拼音文字译成象形文字
把遍地蔓延的惠特曼的草叶读成李白的苍苔
和蒲柳
把狄金森的苜蓿或石楠读成李清照的海棠
从身旁跑过的松鼠会像衔走松果那样
衔走我的片言只语
当东边天色微明，那是太阳从我祖国的方向升起
一群火鸡飞过橡树林
用流利的英语啼叫把我吵醒
横贯公路
从东往西，往西，沿着横贯公路走
一辆红色吉普穿过美利坚合众国
远远铺展开来，这平原，这牧场，这天空，这命运
我把前半生抛在了后头
沿着横贯公路走，经过小镇和乡村的时候
看见它们静立花丛，并把一本《圣经》摆放在
胸口
牛群担负着一个国家的肠胃
湖里有野鸭，树间有麇鹿，田里种着马铃薯、玉
米和大豆
沿着横贯公路走啊，沿着横贯公路走
用四个轮子量出一个大陆，这是最长最热烈的
摇滚
我装了满满一脑袋仓颉造的古老汉字
在别人的祖国我想唱一曲《乌苏里江》，一展
歌喉
沿着横贯公路走啊沿着横贯公路走，东和西永
无尽头
地平线是信仰，千里万里无遮无挡
白云在蓝蓝的天上一动不动，踩一下油门就可
以追上
啊，只需踩一下油门，我就能到天上
夕阳正朝整个大陆挥舞着宽大的衣袖
沿着横贯公路走啊，沿着横贯公路走
过了密苏里大桥，就从爱荷华到了内布拉斯加州
在奥马哈城外，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雨在致欢迎辞
就这样沿着横贯公路走，按1：8计算
“哪里用美元买的东西最多”
哪里就是家门口
密苏里河
密苏里河是这个城市唇边的一支口琴
吹出的曲子辽阔、安宁，这丘陵下的河谷是其中
最静谧的一段
车子在河边停下，如果继续往前开，它将变成
独木舟
枫树像小旗子插满了新大陆的地图
蒲公英在五十个州里歌唱着自由
那些原名叫梁祝的蝴蝶在这里改叫罗米欧与
朱丽叶
谁能告诉我，沿岸那些酷似中国江南油菜花的
一簇簇
它们叫什么名字
一小段木制的栈桥上
一双红色布鞋的鞋底缝隙里沾着九百六十万
平方公里
另一双是白色旅游鞋，有着十七年的乡愁
它们说起黄河、松花江、珠江、扬子和钱塘
天渐渐黑下来，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河水在悄
悄上涨
猫鱼蹦跳出水面，向整个一条河宣布“我是美味”
野鸭从对岸飞过来，透过沉沉暮色
瞧着这两个挨着坐的中国人——
一个来自湖北一个来自山东，一个姓胡一个姓路
城 堡
一座英格兰城堡，被思乡的人拆卸，把巨石横
渡大西洋运来
然后又照原样一块一块地垒建在这新大陆上
这个傍晚我们围着它转了三圈
夕阳把道路延长，墙角堆积着古老的时光
城堡后面的排椅是空的
松针一层一层地覆盖着通向那里的路途
梨花飘落，蒲公英结出绒球，春天的颜色渐渐
加深
随之加深的还有，我身体里那根轻轻跳荡的弹簧
我知道水仙依旧开着，在身后轻轻摇晃
小松鼠有着褐色的、甜蜜的惊慌
栅栏外那只掉队的蜜蜂，正沿着残败的花香匆
匆赶过来
我知道春天的盛大聚会就要结束，而离别将以
年计、以万里计
上亿只水泵也抽不干相隔的那个大洋
我想请求这城堡，用花岗石来替我们
结结实实地记住：
一条大河的身影包含了多少沉寂
两种语言如何缠绕成两束丝，将纸页缓缓照亮
还有南风，曾经怎样在大平原和那些屋顶上迁
徙、徘徊、翻滚
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
产地：中国
这是在华盛顿，史密斯桑尼亚地铁站出口
我乘电梯从深深的地下通道露出头来
东方的温良擦响大西洋岸边的空气
我的发卡是木头的，来自大兴安岭的一棵红皮松
丝巾产于杭州，上面绣着梅花图案
裙子颜色是石榴红，对襟的衫子上有蝴蝶盘扣
它们来自深圳
鞋子是布的，上面穿梭着我山东老家的针线
还有那产于北京的，手腕上的景泰蓝
是的，我整个儿人都标识着：MadeinChina
我的四肢相当于偏旁和笔画，举手投足全是象形
连咳嗽一声，咳出来的都是汉字，要么隶书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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