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6年第18期

作品回放:诗十四首

作者:沈 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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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们抬头时,就从死者那里获得
  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一双眼睛
  
  沙漠,一个感悟
  
  沙漠像海:一个升起的屋顶
  塞人、蒙古人、突厥人、吐火罗人
  曾站在那里,眺望天空
  
  如今它是一个文明的大墓地
  在地底,枯骨与枯骨相互纠缠着
  当他们需要亲吻时
  必须吹去不存在的嘴唇上的沙子
  
  风沙一如从前,吞噬着城镇、村庄
  但天空依然蓝得深不可测
  
  我突然厌倦了做地域性的二道贩子
  
  雪 后
  
  一切都静寂了
  原野闪闪发光,仿佛是对流逝的原谅
  
  一匹白马陷在积雪中
  它有梦的造型和水晶的透明
  
  时光的一次停顿。多么洁白的大地的裹尸布!
  只有鸟儿铅弹一样嗖嗖地飞
  
  死也是安宁的,只有歌声贴着大地
  在低声赞美一位死去的好农夫
  
  原野闪闪发光。在眩晕和战栗中
  一株白桦树正用人的目光向我凝望
  
  在它开口之前,在它交出体内的余温之前
  泪水突然溢满了我的双眼
  
  叶尔羌
  
  在贫乏的日子里他写下一行诗
  最好是两行,挽扶他衰老的智慧
  再向前迈出踉跄的一步
  使结冰的情欲,再次长出炽热的翅
  
  他吟咏玫瑰、新月、土陶、美酒
  将破碎的意象,重塑力一个整体
  欧玛尔·哈亚姆,鲁米,他的导师
  一个苏菲,他走散的兄弟
  享乐与忧伤,行动与虚无
  一再点燃他的青春主题
  
  在叶尔羌花园,在一张飞毯上
  他写下——
  “心里装满忧伤的人是多么孤独啊,
  他最终会死在爱的火山间。
  曾有人死在姑娘的两条辫子上,
  也可能死在诗人的两行文字间。”
  
  一再失去的
  是他取自琴弦的旋律和韵脚
  一再失去的,是在丝绸与道路
  美玉与躯体间寻找的比喻
  还有他在麦盖提爱过的樵夫的女儿
  落日余晖抹杀她的荒原野性
  她的美貌,如今是面纱后
  不可揣度的禁忌和谜语
  
  十六世纪快过去了
  天空蓝得像麻扎镶嵌的琉璃
  岁月疯长的荆棘逼他写下心平气和的诗
  如果诗歌之爱不能唤醒
  又一个轰响的春天
  他情愿死在叶尔羌一片薄荷的阴影下
  
  废 墟
  
  人哪,当你终于懂得欣赏废墟之美
  时间开始倒流
  向着饱满而葱郁的往昔
  
  人哪,当你老了
  会像一间老屋倒塌,消失
  你步履蹒跚,如同婴儿学步
  不知是在走向摇床还是墓地
  
  看哪,枯树也在春天重整旗鼓
  一座废墟渴望成为一座完整的建筑
  一座宫殿,一个王国
  一个传奇——又一次一千零一夜的开始
  
  听哪,亡灵们已开始劳作
  以木乃伊的身份,在沙漠中奔走、呼号: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家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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