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生水起 1 台北亲戚

飞机缓缓从台北桃园机场降落。从空中俯视，台北像一只巨大的碗,，一圈一圈从外延向中心逐级沉降。淫雨霏霏，灯火迷濛。这里是冬季台北的夜晚，冷暗，潮湿，乌沉沉棋盘似的格局，隐没在绵绵不绝的烟雨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意味在里边。他们这些初次到台湾的北方来客，一时有点儿适应不了这种潮湿天气。台北机场，多少跟想象中的样子有点儿距离。比起一个多小时前香港机场的灿烂恢弘，这里的暗淡陈旧灰扑扑的样子，似乎跟书上介绍的它当年初建成时的八面威风不太匹配。

　　众人的困倦都挂在脸孔上，冷冷昏昏提着行李往外走。唯有市台办秘书小温，依然沉浸在机上播放乐曲的台北冬季眼泪情人阴雨意境中，一边四下打量，一边还不由自主哼唱：台北的机场，是一个分手的老地方，你的心情也和我一样，难过却无法去抵挡……

　　走在他前边的凇州市常务副市长也是此行招商团团长旷乃兴听罢，忍不住回头道：行啊，小子，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现编的？

　　小温讪笑道：嘿嘿嘿，旷市长，我哪有这么大本事！这可是人家硬面小生温兆伦演唱的，《台北的机场》，地球人都知道。

　　旷乃兴道：地球人都知道，我咋不知道？

　　小温说：旷市长您德高望重，听说您最拿手的K歌就是《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哪能听说过这个？

　　旷乃兴说：你小子，甭给我来这套！听谁说的？是不是说我已经老了？

　　小温道：瞧您说的！哪敢呢我哪敢呢！温兆伦，就是演《义不容情》的那个，您在电视里头看过吧？听这首歌的时候我正跟我女朋友闹恋爱，听得五迷三道的……

　　旷乃兴装作饶有兴致地问：喔？后来怎样？唱成了？

　　小温说：咳！成什么成！后来呢，果然就分手了。不过不是在台北机场，是在首都机场。

　　旷乃兴说：你看，我就说吧，这歌就是不能乱唱，年轻人谈恋爱就应该唱点儿热闹的，总唱这些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那还有个好？

　　小温说：旷市长您不知道，失恋歌曲能打动人。

　　旷乃兴说：把媳妇都打动没了，还打动呢！你小子，悠着点儿唱吧。

　　说罢一行人都跟在后边嘻嘻哈哈地笑。

　　旅行出差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缩短官民之间的距离。平常在家里，像小温这样的年轻公务员，跟市长隔着好几层官阶，很难直接说上话。这一出门，扎在一块堆儿的就这么几个，想不近乎也难。整个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出关口。直到第一眼看到那面飘着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时，他们才确切认知这是到了台北，是个不一样的地方。第一次来台湾的大陆人，见到这面旗，没有谁心里不涌起些山河感叹别样情怀。

　　前来接机的台湾恒元集团总经理万宏耀等人已经候在那里。见招商团一行出来，忙上来握手，寒暄。万宏耀握住走在前面的旷乃兴的手道：旷市长，辛苦辛苦！

　　旷乃兴道：万先生久等了。

　　万宏耀说：哪里哪里！去年我们到贵市考察时有劳旷市长亲自出面款待，万某心存感激。这回得以有机会效劳，是万某的荣幸。

　　接着他又跟同来的其他人——凇州市市府副秘书长、市政协主席兼海外华商投资促进会会长、主管招商和三产的副市长、市人大副主任、市台办副主任、市台办秘书等一一握手。

　　台湾人万宏耀南人北相，宽脸盘，大眼睛，身量不高，却显得富贵敦厚，很有气质。凇州招商团团长旷乃兴身材高大，凤眼豹腰，英俊挺拔，典型的东北汉子。二人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所有随同人员全都自觉往后站，一下子被比下去了。

　　寒暄过后，众人上了一辆奔驰大轿子车。司机和随同来的恒元集团秘书阿瑟帮助众人提行李落座。

　　说起这个集团老总万宏耀能够亲自前来接机，那可真是待遇不一般，完全是看在旷乃兴的面子上。旷乃兴这个主管副市长掌握着他们在凇州投资项目的生杀大权，他们要小心伺候着这不假，但在这背后其实还有另一层惺惺相惜的由头，那却是平常人所不能领会的。

　　这个台湾恒元集团相当不简单，主要生产电脑、通讯、电子汽车元件以及制造高端纳米级信号传输线缆及转接器等设备，荣列台湾十大桂冠企业之首，并已进入世界财富五百强，老板也已连续两年蝉联台湾首富。他们即将成为凇州的大客户，要斥资15个亿建设凇州会展中心。对于凇州这么个地级市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巨额的数字，等于是请来一个大财神爷。总经理万宏耀祖上是台湾高山族人，据说是上世纪初曾回到福建莆田落户，后又返回台湾，几代人都有经商天才。这个万宏耀没几年工夫，就将家族公司打理出恢弘业绩。

　　说起来，万宏耀当初的凇州之行，是属于误打误撞，就是由凇州市常务副市长旷乃兴一手设局促成的。早听到中央有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风声，文件指示精神还没有最后下达，一些熟悉大陆情况的投资商就闻风而动，从盘踞在江浙和两广东莞一带的据点里起身，踅摸着商机一路向北挺进。而身居北方工业重镇的新州省也已提早动手热身，开始了大规模的招商引资工作。当时以万宏耀为团长率领的台商一行３０多人的考察团，应新州省政府邀请，前去考察打造北方工业长廊项目。原计划的考察清单上只有省会城市祁阳和沿海港口城市渤城、怀洲岛等几个地方。凇州市这个十几年前才成为省辖市之一的地级市，还没有资格列入清单。

　　听到有台商大规模集体北上的消息，两年前才从省财政厅副厅长位置上外派到凇州当常务副市长的旷乃兴坐不住了。他立即使尽浑身解数，上下活动，找到省里的熟人朋友引荐、说合，利用个人在省城的关系，采取中途撬行、打劫诱拐等方式，硬是从人家事先设定好的行程里给挤出一小块时间来，把万宏耀一行人拐到凇州地界上。滞留的时间也不长，也就走马观花一半天工夫。你还别看就这么一半天，却是成效显著。在他们东北那疙瘩有一句俗语，说是“人怕见面猪怕壮”，那猪一壮了，是什么命运自不待言；而人一见面，那命运也就跟着不一样了，只要见了面，不熟悉的会熟悉，已经熟悉的，说不定就会成为亲戚。当然，这些都是讹传的，类似于赵本山小品里的俏皮话，不能当真。但是，在凇州考察过后，临走时，台湾恒元集团总经理万宏耀有了在凇州投资的想法，这个成效，却是实打实的，成了验证那句俗语的最好注解。

　　台湾商人万宏耀老谋深算，看不准行市，是绝不会轻易下手的。恒元集团不但在台湾榜上有名，他们也在最早进驻大陆投资的几家大台商之一，在南方的连锁企业就有十几家，在中国大陆的员工号称有五十几万。十几年下来，沧海桑田，他什么大陆人没见过，什么官方场面没瞧见过？跟大陆人打交道，万宏耀是老油条，他揣摩大陆人的心理，比大陆人掂量他的心思更得力、更准确，一猜一个准儿。在凇州一天多的时间里，台商们一路走来一路看，吃吃喝喝，座座谈谈，快到晚宴结束时，关于投资的意向仍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其实，通过这两天的摸排，万宏耀心中早有底了。但他轻易不言语，绝不会贸然吐口。他看中了凇州这块地方，底子不错，在辽冀两省交界位置，处在北方工业长廊的边上，是北方的湟河入海口，有建设高新企业园区和打造良港的资源。投资环境也相当不错，无论是它的科技园区建设，还是城郊一体化目标的实施，从各方面来看，将来的整体发展前景也许会大大超过南方。

　　尤其是，凇州刚刚申请下２００８年北京奥运会协办城市，这无疑是重大利好消息！听一直陪同参观介绍的市台办秘书小温说，全国只有上海、天津、香港等六个城市是奥运协办城市。凇州能成为六个之一，足以说明它的上升空间和发展潜力。就凭这个判断，凇州这只股票就是一只绩优股。

　　万宏耀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商人，一眼就瞄出了凇州招商引资方面普遍的急躁冒进情绪，同时也在心里约略算出在凇州投资的利润好处。这广大的黑油油的处女地！只要垦荒，就会有收成。

　　他的心里虽然已经在暗暗打鼓，但是，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他在寻找时机，总觉得此时下手，尚还差点什么。还差点儿什么呢？对了，是人脉。在人脉方面还不牢固，还有点儿欠缺。

　　这么多年的大陆投资经验告诉他，在中国大陆做事情，有时候信任人比信任政策更有效。政策经常没有连续性，朝令夕改，新任领导上任，上一任的规则就紧跟着废止。而跟定一个领导，只要他不腐败不出事，都会顺阶往上升，把关系搞好了，就永远能得到保护，背靠大树好乘凉。

　　当然这只是他一己的臆想和野狐禅经验之谈，算不得数。生意人讲风水讲人脉，凇州这块地方，风水自不必说，依山傍水，这么多年没发展起来，不光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原因，也是因为东北老工业基地整体落后，没有管理层整体政策的促动和支持。现在，利好消息终于要出台，借助于振兴东北的计划，当地招商引资的一系列优惠政策都勇于下达，其平均优惠率远远高出南方。这对台商来说是十分有吸引力的地方。可是这人脉关系又到哪里去寻呢？万宏耀也不过是通过普通的官方渠道来到这里的，对北方并不熟悉，也没有太深的联络。

　　是旷乃兴的一句话，拉近了他们彼此的距离。

　　席间旷乃兴偶然说起他是清华大学毕业的。万宏耀当时眼睛一亮，不由自豪地开口道：“巧了！家父当年也是清华学子，万某本人也曾就读于台湾清华。”

　　旷乃兴一听，忙起身敬茶，连说“幸会”，然后一口一个“学兄”的叫。叫得年过半百的万宏耀满面春风。

　　万宏耀说：万某不才，着实不敢担当。敢问兄台贵庚？是哪一年毕业？学的什么专业？

　　旷乃兴一一如实回答。自己年方３６。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

　　一旁的小温生怕领导自谦说低了学历，猴急地拍马屁补充说：我们旷市长现在是博士，在北方大学经济管理系博士毕业。

　　旷乃兴白了他一眼，心说到底是没上过好大学，不懂得行市。一说起大陆的学校和文凭，地球上的华人都只认北大清华，其他的学校学位都是扯淡。尤其领导干部，一说自己有博士学位，都要遭人暗笑。那东西是怎么来的任人都清楚。

　　那万宏耀果然不理会小温的补充，而单就“清华”二字感慨道：清华学子，一代天骄！中央的高层领导人也都是清华出身。旷市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旷乃兴忙说：不敢不敢！在下惭愧，一介芝麻官而已，不像学兄，名满天下！一提起恒元集团，海内外尽人皆知。尤其东南亚和港澳一带商界，没人不知学兄大名。学兄才叫学以致用、事业有成啊！

　　万宏耀道：哪里哪里！万某已年过半百，日薄西山，如古人言，“眼见红日又西斜，如同下坡车。”比不得旷市长，年富力强，如旭日东升。旷市长年纪轻轻，就在凇州这么重要一个地方主政，佩服佩服！万某自愧弗如！

　　旷乃兴说：学兄不必过谦！在下本也书生一个，原本喜欢在机关里做些理论研究工作。组织上给派来凇州锻炼，用我们这边的话说，便是牢记当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也是想努力为凇州老百姓多办点儿实事。在下才疏学浅，还望学兄多多提携！

　　万宏耀说：哪里哪里！

　　话一至此，好像就已交浅情深，缘分已然结下。

　　要说缘分这东西也怪，有时候真就很难说就从哪里撞上了。

　　有了“清华”这样一份校友情谊做担保，万宏耀和旷乃兴之间关系迅速亲近。万宏耀对旷乃兴的信任度增加。在接下来的单独谈话中，万宏耀接受了旷乃兴提出的在凇州兴建大型会展中心的动议。两人就一些基本问题达成了共识并签订了投资意向书。

　　回台北后，经过几个回合的细节磨合，恒元集团的投资计划正式签订。这一下可不得了，这一笔大单的签订，不光是在凇州，在整个新州省都造成了很大的轰动！恒元集团与凇州市政府正式签订投资协议的仪式上，新州省委书记、省长都亲自出席前来祝贺。凇州就此成了工业长廊计划的发展龙头。万宏耀旷乃兴携手并肩风光无限。

　　今年是凇州市的招商引资开放年，每位副市长以上领导干部都有任务，每人要有一个月时间的外出招商引资。旷乃兴一行人这次是在上海开完了招商会，又应万宏耀之邀经香港抵达台北。一是回访，对恒元集团表达感谢之意，二来也是在当地台商中顺势宣传扩大凇州的影响，看能不能搂草打兔子，再顺便引进些什么项目来。

　　一行人坐在奔驰大轿子车上，直奔下榻处的台北君悦大饭店。这里冬季的淫雨，有些像他们北方秋天萧瑟的冷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的寒意。夜色里的冬季台北，虽然四处闪亮橘黄的灯火，但在人们的倦眼中，总显得有几分诡谲。加之夜雨给灯光罩出蒙蒙光晕，更显出空空落落的滋味。一路上的夜行人不多，偶尔见疾驰的摩托车，溅起一地的水花呼啸而过。高架桥上的隔离栏，绿底白字的交通提示牌，路两旁样式陈旧的老式楼房，不知怎的，都让他们觉得这里跟上海极其相似，甚至就连温度湿度也都差别不大。再看道两旁那些熟悉的店家招牌，SOGO、永和豆浆等等，如果不是偶尔的繁体字跟大陆有所区别，其他跟上海没什么两样。

　　他们简直怀疑这究竟是在上海，还是在台北？同时又疑惑是不是自己又犯了北方人的老毛病？像他们这种北方人，分辨不清南方，以为出了山海关以外的地方都是南方，南方的什么地方都是一个样儿，江浙、湖南湖北、两广……谁跟谁都分不出个区别来，反正只要一听到有人不说北方普通话，而是用那种又甜又糯、又拐又嗲的声音说话，他们就都叫人家“南蛮”。但是，能把台北跟上海整混，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吧？这中间差着多远一大段距离呢？！

　　但事实上，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台北跟上海，在某些方面还真就挺像。他们这群北方佬稍微能感受出一点儿差别的是，比起上海那个“南方”来，台北这个“南方”更旧，更沉静内敛，更隐隐退向夜的深处，而上海却一切皆已外露，豪奢，张扬，已经剑拔弩张，用放眼皆是的摩天大楼在直逼纽约。

　　车上当即有人把自己这种想法随口说出。总经理万宏耀表示认同。万宏耀说现在你们走的台北旧城区，看上去比较旧一点，低层建筑会比较多一点点。这是因为这里正处于地震带上，不适于建高层建筑。待会儿到了诸位下榻的君悦大饭店，就会有所不同的啦！那里是台北新城区，新光三越啊、台北１０１啊等大厦都建在那里。

　　从他的口气里，凇州人能听出他提到台北101时的自豪之情，也能听出他对人们这半天总在车上毫无顾忌大声议论说台北这儿破那儿不好的隐隐不快。

　　车里的人们有所察觉，就都闭口不言了。他们方才觉出，自己坐在人家台北的车子里，却总说上海这好那好、台北这不好那也落后的，有点不够仗义。再说上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又不是凇州，总替它说好话干什么？只不过是他们刚从上海那里过来，印象还留在脑子里而已。

　　他们就心里暗自检讨，心说俺们东北人，在礼仪上就是有点欠缺、有点太不讲究了，总拿自己不当外人。这的确是有点不对。虽然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一副官员出行的派头，但是地级市乡巴佬的缺点暴露无遗，爱褒贬人，说话嗓门大，不分场合大声喧哗。

　　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感到惭愧。于是就都闭口不再吱声。

　　万宏耀似乎感觉出车里气氛的沉闷，又主动开口言说：上海好啦！上海人都去东京，而台北人都去上海，整个世界都在大移民啦！

　　仍然没有人接茬。万宏耀意识到他们是凇州人，而不是上海人。于是把话题往东北扯着说：台湾人之所以去上海发展，就因为地缘气候上的亲切熟悉。台湾人简直不敢去你们东北，都说你们冬天刮白毛风，下鹅毛大雪，会活活冻死人的啦！

　　旷乃兴笑着接口说：哪里会呢！越冷，人活得越结实，你看我们凇州小城，到了冬天，山里边气温能达到零下40摄氏度，够冷的吧？还没听说有谁冻死的呢。人口呢这些年倒是发展得快，没出几年，已经达到300多万，快赶上你们台北了。

　　万宏耀笑说：是的啦是的啦，去了以后才看见，你们北方人都帅气，人高马大，一表人才，有抗冷基因，都像北欧冰岛人和爱斯基摩人。

　　旷乃兴说：有那么壮实吗？皮下脂肪储存还是不够厚啊！我们倒是愿意凇州像台北，到了冬天还下雨，四季只穿单衣，棉袄棉裤都不用穿，省了不少布料。

　　众人这才都跟着一笑。

　　万宏耀的心情也似乎疏朗了，哈哈笑着，转而道：诸位都是头一次来台湾吧？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要会面的？我们在台北的行程只有两天，然后就将去往台中和台南。谁在这里要办什么事情，请提前跟阿瑟打招呼，我们会尽力安排。

　　阿瑟就是刚才忙着跟大家招呼帮助提行李那小伙子，小不点个儿，小脸儿白白的，穿着办公室的黑西装，头发用摩丝打得根根竖起，装扮好像凇州地界随处可见的韩国发廊的小老板，显得精明利落。他朝大家一鞠躬说：嗨！大家好！我叫阿瑟。愿意为诸位效劳！

　　本来万宏耀也就是顺应人情，顺嘴那么一问而已，并不真的指望这些大陆来客有什么杂七杂八太多私事来给他平添麻烦。座下一时无声，没人应答。倒是旷乃兴，听他这么一说，也就随意接口道：万先生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临出门时家父交代我一件事情，让我有空顺便帮助寻找一下我爷爷在台湾失踪多年的弟弟。

　　万宏耀一听，说：哦，你爷爷的弟弟？那就应该是你的爷叔哦？

　　旷乃兴似乎也有些吃不准的样子，说：应该……是吧。

　　万宏耀说：哦？万里寻亲，那倒是好事情哦！那他都有些什么资料给你带来？

　　旷乃兴说：具体细节，我也不怎么太熟悉，只知他是爷爷的堂弟，叫旷承宗，大陆解放前夕跟国民党到台湾来。太多资料也没有，部队番号也已记不清，只有年轻时他们合照的一张照片。

　　旁边阿瑟听了，接口说：姓旷？旷先生找的不会是歌星旷莉莉家吧？

　　众人一听，都笑，以为这是小孩子家的童言无忌。旷莉莉？谁不知道，台湾歌星，正大红大紫！这两年刚刚打进大陆市场，一首代表作《女人都要原谅女人》，唱出了广大怨妇的心声，一时间爆得大名，被命名为“闺怨歌手”。此时给他们开车司机的唱机里，播放着的正是这首叫人筋松骨软的哼哼唧唧歌曲，声线介乎于邓丽君和王菲之间，长长的鼻腔拖音在海豚音和叫床声之间滑行。

　　万宏耀说：还真别笑，台湾姓旷的少，没准儿还真就是旷市长要找的亲戚。

　　旷乃兴说：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说着，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递给万宏耀。万宏耀看了看，又递给坐在前排导游椅上的阿瑟：你回去马上查。一定要替旷市长打探到。

　　阿瑟说：总经理放心，我一定尽快去办。

　　说着，阿瑟接过照片，使劲看了几看，好像要从那里看出歌星旷莉莉的影子来，然后才收起，小心翼翼揣好。

　　远远一座独塔式的建筑层叠而上，透过雨夜映入他们眼帘。那就是著名的台北最高建筑１０１大厦。太高了，有点鹤立鸡群，很突兀的样子，耸立于周遭的一群楼中间，越发增加了一点独意。它的下边，马路上人来车往，街灯和霓虹灯交相闪烁，不停刷新着雨夜，处处呈现一片夜生活的欢乐景象。看来这里才真正是城市里的繁华地段。忽然，小温用手一指，大叫道：大家快看！那就是旷莉莉！

　　众人放眼一瞧，只见一座大厦上的广告灯正激情闪烁，当红歌星旷莉莉，长发飘飘，大嘴迷人，裸露大半个背部，扭腰回眸，挤咕挤咕她那睫毛黑黑的大眼儿，冲众人作出一个调情的巧笑。在她的头顶，用灯光打出一排字：我洗，我健康！

　　原来是一款女用卫生洗浴液的广告。

　　八月狂想曲第一章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旷乃兴由万宏耀陪同，带上礼品和三百万凇州人民的亲切问候，先去拜见了万宏耀的父亲、恒元集团董事会主席万振儒老先生，完成了礼节性的会见后，又驱车来到恒元公司总部，双方高层互见。10点半钟，他们邀请的当地台商纷纷到达。一行人借恒元的宝地，举行小规模的联谊座谈。这些议程也都是事先安排联络好的。当地台商来了有十几个，其中有几位是去年在凇州见过的，客场再次见面，就有了几分亲切感。众人寒暄后分宾主落座圆桌周围，旷乃兴一行介绍凇州情况，把材料一一赠送给大家。

　　旷乃兴首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各位的到来表示欢迎，对大家对凇州市政府工作的支持表示感谢。他简要介绍了凇州市的情况和招商引资情况。他说凇州物产丰富、区位优势突出，盛产能源，是粮食和煤炭生产基地，煤炭和煤层储量丰富，同时也有丰富的土地资源、劳动力资源、水利资源和旅游资源。凇州是盛产欢乐的地方，是二人转和足球之乡，二人转已被评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足球队员有四分之一以上是凇州输送的。还有五位长跑和竞走的世界冠军出自于凇州，目前又成为北京2008年奥运会协办城市，是足球比赛分赛场。凇州为台商投资提供了新的机遇，对于到凇州投资规模大的项目，我们实行政策跟着项目走，提供最优质的环境和服务，我们是全国地市级城市中行政项目审批最快捷的城市之一。

　　凇州市政协主席也接着发言，介绍了凇州海外华商投资促进会的情况。他说，凇州愿意为台湾客人投资提供优质服务，双方互利双赢。凇州交通便捷、环境优美、资源富饶、文化底蕴深厚，曹操的《观沧海》诗写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景色，就是在凇州境内。“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凇州是文人志士抒怀的地方，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成就一番事业之地。希望大家多了解、多考察，寻找到合作的切入点，实现共同发展。

　　恒元集团总经理万宏耀则代表台湾商人表示，他们对凇州丰富的资源、优越的环境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进一步实地考察后，除了会展中心项目以外，他们对投资消费电子服务项目也已在考虑之中，有意打造恒元集团凇州科技园。座下台商们都随之应和，说有了恒元集团大老板牵头，我们对在凇州投资有蛮有信心的啦。

　　众人正在跟招商团寒暄时，阿瑟进来，悄悄俯在旷乃兴耳边说：旷先生，你要找的亲戚我有找到。还真就是歌星旷莉莉的耙粑（爸爸）。

　　你说什么？

　　旷乃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的声调失准，不免大了一些。一旁的台办女副主任听到了，没大没小，咋咋呼呼跟着学舌一句：哎呀妈呀！旷市长要找的亲戚是旷莉莉的把把（爸爸）！

　　她这一惊叫不要紧，一时舆论大哗，举座皆惊！众人皆转过头来看。“爸爸”那个音发成“耙粑”从台湾当地人嘴里叫出，虽别扭，却也自然，属于他们发声的惯例。可一旦鹦鹉学舌般的从满嘴东北大子味的女副主任嘴里发出，就显得怪异，怪声怪调，像是北方人说小孩子拉屎的那个“”音。

　　倒是那个阿瑟，人很机灵，见众人皆瞩目，索性借机宣布道：旷市长昨天让我找的亲戚，就是台北歌星旷莉莉的家！照片上那个人，就是旷莉莉的耙粑！

　　哇——噻！

　　众人一阵惊叫！什么？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那还有错！

　　阿瑟看出众人惊疑的目光，忙补充说道：我先是通过海基会，后又通过台北社区大陆寻亲协会查的。他们拿出照片，按照户籍簿一对，果然就是这个人。

　　哇——噻！

　　众人又是一阵哇噻！世界真奇妙！他们说。这世界太小了！太小了。他们说。

　　接着就有招商团这边的凇州人，顺竿拍马屁说：嗳，你还别说，看咱们旷市长跟旷莉莉长得还真是有点像。像！太像了！依我看，真是有点儿……那什么……有点那个郎才女貌的意思哪！

　　台办秘书小温说：你们有没有搞错？什么郎才女貌！人家那叫……那叫……

　　说到这里，小温突然间也有点儿卡壳，有点儿排不上来辈分。挠了一下头，想了想，小温才说：人旷市长跟旷莉莉应该是，应该是……是姑侄俩嗳！

　　旷乃兴说：乱弹琴！什么姑侄俩？

　　小温说：旷市长您看，您爷爷和旷承宗是兄弟，那么您就要叫他爷叔，而旷莉莉又是他的女儿，您不叫姑姑叫什么？

　　同行人又起哄说：哇噻！这下好了，旷市长你要有个当歌星的姑姑啰。

　　旷乃兴说：什么姑姑！乱弹琴！

　　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

　　真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寻亲，而且是拗不过父亲和爷爷的意愿、答应他们顺道帮着找一下，这一找，就找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

　　他记得小时候，听爷爷叨咕过几回说有这么一门解放时就跑到台湾的亲戚，两岸同胞联络刚刚开禁那会儿，爷爷还让他爸爸帮助寻找过一次，但是，寻亲的信寄到本地台办部门后，就没了下文。去问，也说是找不到，没有下落，随随便便就把他们给打发了。他们小辈人也没再通过什么别的渠道去打听，这事就这么撂下。但是，爷爷心里一直放不下，一直对他这位堂弟还活着抱有念想。以后又自己通过别的渠道去打听过几次，也没人重视，没查出什么结果。这不，听说大孙子旷乃兴要到台湾来考察，爷爷就说什么也得让他帮着再找找，逼着他爸爸往凇州给他打电话，又把照片亲自交到旷乃兴手中。谁成想，一找就找到了当红歌星的家！

　　这个现年36岁的常务副市长，心里一时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喜悦？兴奋？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想不到。蹊跷。好笑。

　　按说他平常见过的阵势、主管的部门也多了去了，他负责分管的从市政府办公室、发展改革委、监察局、财政局、人事局、编委办……等等一直到什么市志办、公共行政服务中心、接待办，该管的都管、该抓的都抓了，就是没管过意识形态，跟明星有瓜葛的事情不归他抓。再则说了，他们老旷家上下几代人也没冒出个会唱歌跳舞、拿大顶、套圈、盘杠子的娱乐明星式人物。怎么会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台北碰上一个？

　　旷乃兴心里同时也疑惑：那个旷承宗，要真是自己要找的亲戚，也该有七八十岁了，而那个旷莉莉才多大？他有那么小的女儿吗？是不是有点儿对不上号啊！

　　但是，也别说，二婚三婚的男人娶上几门小媳妇、生下一堆小孩崽子来，也不是不可能。

　　不光他有这个疑问，别人也有这个疑问，只不过没好意思说，把疑问藏在心里，嘴上光顾着起哄拍马屁。反正，这种事情，要是真的，就是传奇；要是假的，就是八卦。不管怎么说，一个大陆来的地级市常务副市长，跟一个台湾正当红的女歌星，忽然间就扯上了一层亲戚关系（虽然暂时还无法确认），无意间给此行平添了乐趣和欢快。

　　万宏耀不失时机恭维道：没想到没想到，真是意外收获的啦！年轻有为的旷市长，原来还是我们台湾的孙女婿！这下，我们就走得更近的啦！中午可要好好敬您一杯的啦！

　　旷乃兴听着郁闷：怎么几分钟工夫，自己就降落到孙子辈。

　　就听万宏耀吩咐道：阿瑟，你马上去安排，晚上我在圆山大饭店设宴，要让旷市长尽快认亲。

　　旷乃兴忙摆手推辞道：不必了不必了。届时我自己联系就是。

　　心里却在说：我这都成了孙子了，还想来占我便宜。

　　万宏耀却不依不饶：那怎么可以的啦！这不光是您一个人的事情，是我们两岸同胞的大事情，岂可怠慢！人到了这里，您就是客，俗话说，客随主便。什么也别说了，就听我来安排啦。

　　一时搞得旷乃兴还不好说什么。

　　午宴过后回到房里，旷乃兴就令小温，迅速把旷莉莉所有资料调来给他看。说实话，在此之前，旷乃兴还真不太知道旷莉莉其人。那首《女人都要原谅女人》怨妇歌似乎听过，从来也没太往耳朵里去。这回突然间跟自己家有牵连了，多少还是要了解一些的。待了一会儿，小温将笔记本电脑送来，上面有他新从网上宕下的旷莉莉资料。旷乃兴这才知道了旷莉莉的大概，了解了她走红的程度。

　　嘿！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不得了呢！他的这位“旷姑姑”目前还真是在华人歌星圈里红得发紫。而他最关心的关于旷莉莉年龄家庭背景什么的却一概没有。看来，台湾这里的明星守护自己的老底儿捂得也够严的，比大陆还能遮能盖。

　　下午他们集体参观过台湾故宫后其他人仍回君悦用餐，万宏耀陪同旷乃兴去圆山大饭店赴家宴。小温被指派随行伺候，手里拎着他们从凇州带来的土特产礼品。

　　车行至圆山大饭店跟前。从远处望去，这个闻名遐迩的圆山大饭店果然气度不凡！它的样子并不陌生，就好比是把北京前门楼子或者是德胜门楼整体加高加长，把门脸抻长到十三层那么高的高度，然后七彩画栋，丹朱圆柱，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加之又位于圆山之上，整体建筑形态越发气势恢弘。

　　它的浓金重彩的重檐歇山顶，根本就是仿的北京天安门的浓彩大屋顶。

　　足以想见蒋宋美龄他们当初在民国四十一年（1952年）创立它时的良苦用心！

　　建成以后，这里一直是台湾贵族宴客的高级场所，台湾所谓的“国招”。

　　同行的小温兴奋不已，不住“哦哦呀呀”表示惊叹，应和着万宏耀炫耀式的介绍。而清华建筑系出身的旷乃兴，则眯起眼睛，用专业人士的刁钻目光，将这座恢弘的建筑打量，并努力跟以前大学教科书上的图样印证着。

　　小温看到的，是华丽发光的表面。在小温他们那些外行人肉眼触及不到的地方，旷乃兴却从教科书上熟读了它的每一部分细节，它那歇山顶垂脊飞檐上的蹲兽，正脊、垂脊间的陶制的鸱尾，屋角下方支撑的七彩精致的斗拱……这些老祖宗遗留下来的古代建筑功课，都在台湾这些人手里运用圆熟。让人不得不佩服！

　　圆山大饭店作为世界十大著名饭店之一，也是中国古典建筑在现代应用的典范，在当年的大学选修课上，旷乃兴他们就曾以此为范例，讨论过古典风格在现代遭遇的困境与尴尬。

　　传统中国建筑的大屋顶，无论歇山顶还是庑殿顶，都不是为现代摩天大楼式的高层建筑准备的。它们只有扣在像天安门、太和门、保和殿、乾清宫、体仁阁、弘义阁等殿阁身上，才有了那种对称、稳重、平衡之美感。而一旦把建筑物的单体结构拉长，并且向上无限延伸，延伸到十几层楼那样的高度，大屋顶的帽子就不适合戴了，不伦不类不说，还很不成比例，容易造成头轻脚重之感。

　　为了解决这种古典建筑加高之后视觉上产生变形的问题，圆山大饭店巨大的歇山顶已经与传统做法反其道而行之，没有用推山法加长主脊；相反，它却将垂脊向内收分，增加它的厚重程度，这样才勉强可以和十三层垂直楼体搭调，看上去舒展美观。

　　它的建成，得到建筑学界的充分肯定。同时，也提示出了高层新建筑采用中国古典式样后所带来的困境。专家同仁们都秉承这样一个敬告，同意古典建筑风格在当代社会里已不能够随便运用这一看法。

　　偏偏，每次旷乃兴到北京出差开会，总会见到遍地皆是、越来越多的大屋顶，而且还以绿帽子居多。不知北京人都是怎么想的。据说是某领导喜欢。他这个专业人员看了，也只是不由自主报以苦笑。

　　车子顺着酒店门前车道缓缓而上，眼前汉白玉的石阶和围栏，让他们也以为是在过金水桥。在门童的侍应下，一行人下了车。未得进门，却见一个女人正在门口跟门卫交涉。从背面看不出年纪，看那侧影，倒是很苗条，也就从二三十岁到五六十岁不等的样子。她怀里抱着一只卷毛狗，正想与狗狗一同进去。门卫跟她说对不起，酒店不允许客人带宠物进门。

　　旷乃兴他们这一行人赶到时，正好听得那个女人高亢着嗓音说：我是旷莉莉的解结（姐姐），旷莉莉你们有知道吗？

　　酒店门卫仍不卑不亢，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有规定，你是谁我们都不能让带宠物进去。

　　那个旷莉莉的姐姐感到很没面子的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道：哼！什么也不知，真是没见过世面！去，叫你们大堂经理来！现在台湾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旷莉莉？

　　酒店小门童仍然无动于衷，旷莉莉的姐姐有点儿气急败坏，伸出手欲推门，有点要强行闯入的意思。

　　一旁的万宏耀万总赶紧上前，躬身拦住问道：请问您是旷莉莉的姐姐？

　　旷莉莉姐姐回过头来，道：是哦。你们是绳墨（什么）人？

　　那眼神和口气都是凌厉的，趾高气扬，一副星姐借势的气派。

　　旷乃兴他们这才看清面前之人。虽然身材还好，可是一张脸已经没法看了，面皮虽然嫩，上面的褶子堆积如山，并且在地心吸引力的作用下严重下垂，估摸也有个五六十岁。涂着鲜红似血的嘴唇，颈上搭着一个银灰色狐狸围脖，怀里抱着一只卷毛小狗，短裙下面双腿裸露，光脚丫穿了一双鞋拖。是“鞋拖”而不是拖鞋，横襻两根细细的带子，两只脚全部裸露外面，一双老脚竟然没有一丝皱纹，圆润的后脚跟，肥肥的脚趾，胖胖的脚丫，每个指甲盖上都涂了鲜红的蔻丹，配着白嫩的脚趾肚，娇艳欲滴，又晶莹像宝石。星姐那肥嫩嫩的脚趾还随着话音不时地一动，一翘，活像一个个不安分的小鱼嘴。

　　旷乃兴看得心里不由得“别别”乱跳了几下，心说：这叫什么穿戴？这也太……太那个了吧？！大冷的天，还光着这么一双肥肥胖胖性感的脚模丫子。这要是不往上看，不看那张老脸而只端详这双脚的话，会有多少“恋足癖”的男人会被迷住啊！

　　别说别人看了受不了，就连他这个号称柳下惠坐怀不乱的男人，心里也很是“别别”地乱跳了几下。说不好是什么，有点别扭，又有点震惊。第一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活人脚；第二是没见过这么大岁数还敢光着脚的老太太，大冬天里还勇于把这种古代类似于女人性器的部位明晃晃展示在外。

　　她也肯定知道自己的脚是浑身上下最迷人的部分，所以才不嫌挨冻，悉数全部展现。

　　只是，她那脸上的褶皱群山，与脚下的鸡蛋清似的鲜嫩后脚跟，不像是同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肉。

　　足见，她是下够了一番保养工夫。

　　这等工夫，若是用在脸上，又该是什么效果？

　　……正走神间，只听得万宏耀已经在跟女人寒暄：旷莉莉姐姐！幸会幸会！谁不知道令妹的芳名！

　　听有人念起妹妹的名字，旷莉莉姐姐脸色似乎缓和些。警惕和高傲却愈摆得十足。

　　万宏耀赶紧自我介绍说，他们就是今天晚上要宴请旷家一家的人。又把来寻亲的旷乃兴给她作了介绍。她“哦”了一下，跟诸位简单握了握手，然后情绪又回到方才的愤怒里，发泄道：他们不让我家戴维进去，他们凭什么？难道我可以遗弃它吗？

　　戴维就是她怀里抱着的小狗狗。

　　万宏耀他们也不知怎么办好，但是今天他是做东的，必须要来圆这个场，于是比较俯就而客气地说：要不，您看，就把戴维留在我们的车子里，让我们找人帮您照看一下好不好？

　　旷莉莉姐姐说：那怎么行！我们家戴维不认陌生人。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尴尬。

　　万宏耀说：要不，让我们的司机送一趟，把狗狗安置到家里然后再来？

　　旷莉莉姐姐不置可否。场面再度尴尬。还好，恰巧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见她一手抱狗，一手持机，铛铛镪镪说起一些旷乃兴听不懂的闽南话。合上电话，她的态度似乎好了一些，说：你们不要管了，我打电话让保姆来给带回去好了。

　　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留下旷莉莉姐姐在门口等待，一行人进门。酒店大堂依旧是辉煌夺目，大红地毯，朱柱擎天，满眼动人心魄的中国红，浓厚的中国古典韵味充盈其间。他们到了麒麟厅的包间，阿瑟在这里早已把一切准备完毕，正陪着先到的几位在聊天。旷乃兴他们进去一看，还真来了不少人：一对老者，长相清癯的老头和富态的老太太，旁边有一对中年男女，宽眉大眼，体态丰厚，神情像是夫妻，再旁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二十出头。

　　不用问，为首那位老者定是旷承宗无疑。从他的清瘦却又棱角分明的沧桑脸上，旷乃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爷爷的影子。血浓于水，没错！尤其是那个坚毅的下巴，那是老旷家男人特有的、最富有魅力的下巴，刚毅，明朗，线条陡峭，一点儿没因为年纪老了而懈怠或平添一点赘肉。

　　基因这东西太神奇了！那是转基因的力量所无法比拟的。

　　老头老太太今天都特意穿了唐装，跟这个圆山饭店的风格倒很相配。老头是一件藏青色立领团花带襻绸衫，老太太是玫瑰红的纽襻大襟褂子，上面都绣着福禄吉祥图案。不等引见，一见旷乃兴进去，老人立刻站起身，颤颤巍巍迎过来，一上来就抓住旷乃兴的手，凑近了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旁边的人就见这一老一少：同样的眉眼，很大的单眼皮凤眼，同样刚毅的下巴，肌肉在两腮处很好地向上收起，同样的大高个儿，长到多么老都不会有肚腩和赘肉，同样的厚嘴唇，显示出为人的踏实和忠厚……没错，是一家人！

　　老头儿无限怜爱，上上下下打量端详旷乃兴，一边看，一边说：像！像啊！像你爷爷！是我们老旷家人！

　　说着，止不住老泪纵横。

　　旷乃兴也很激动，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说：叔爷爷！我可找到你们了！

　　祖孙俩紧紧拥抱。

　　这等动人场面，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感叹唏嘘。

　　旷乃兴把老人扶回就座。老人拿起湿巾擦了擦眼，让旷乃兴坐自己身边，然后才逐一给他介绍在座几位。果然刚才看见的就是他老伴和大儿子一家。那个小姑娘是他大儿子的女儿，他的小孙女，现在在北京中国音乐学院念书，学二胡，每年寒暑假才回台湾。旁边坐着那位，是曾经帮助牵线联络的台北社区寻亲处苏主任。

　　还有啊，老头说，你还有两个姑姑也答应能来。你大姑姑马上就到。你小姑姑，知道吧？就是那个著名歌星旷莉莉，忙。她说她有个应酬，要晚一点儿才能到。

　　旷乃兴忙答说刚才在门口见到了大姑姑。

　　老头又忙不迭地说：除了见到的，你还有两个叔叔，老三现在在美国，老二也就是你二叔啊，现在也在大陆那边开厂，在北镇老家附近，还说不定在你管辖区呢！

　　旷乃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不寻亲不要紧，一寻亲嘛，寻出个当红歌星姑姑不说，还寻出个在大陆上学的妹妹，和什么北镇开厂的二叔！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世界可真小！小得不得了！

　　旷乃兴这边又引见了一下万宏耀和小温。恒元集团名满台湾，台北亲戚们对万总表示久仰。

　　万宏耀主持仪式，先举杯，表示庆祝旷市长成功寻亲。用你们大陆官员的话讲，旷市长的这次寻亲成功，谱写了海峡两岸人民交流交往的新篇章。

　　众人皆笑。看得出这是位熟悉两岸情况的老同志，连官话都学得这么像。众人举杯干了第一杯。

　　接着就是叙旧，旷承宗说了自己来台后的情况。旷承宗的经历跟其他到台湾的国民党老兵差不多，先是在军队里服役，退役后拿着抚恤金开了饭店做小本生意，娶妻生子，一个个把孩子们培养成才。老大从美国学成归来，在台湾做生意，在基隆，正好昨天回台北来。老三还在美国。还有个老二在大陆做生意。大姐刚才已经在门口看到了。小妹就是歌星旷莉莉。

　　旷乃兴也大致说了自己爷爷这边的情况。爷爷有两个儿子，四个闺女。自己的父亲排行老二。奶奶去世后，爷爷就一直跟自己的父母一起生活。

　　大哥今年应该有84了吧？旷承宗问。

　　83了。旷乃兴答。从小我就是爷爷奶奶给带大的，跟爷爷的感情非常深。爷爷老了，总念叨着北镇老家的亲人。我领他回去过一次，什么人也没有了。他还记得有个堂兄弟在台湾，一直在打听，但是没人知道下落，没有什么结果。这次听说我来台，才一定要我帮助问一问。

　　唉！我那老哥哥啊！

　　旷承宗长叹，又揩了揩眼角，说，自己也曾写信回老家北镇寻过亲，可什么人也没找到。他家那一支上在大陆已经没人了，他也就断了念想。没成想，不出五服的堂兄弟、也就是旷乃兴的爷爷旷承祖还健在，而且还枝繁叶茂，繁衍生息，培养出了这么一个当市长的孙子。

　　这都是老旷家祖上积德啊！那个苏主任这时也不失时机地举杯敬酒。

　　众人感慨唏嘘，说着一些你来我往的应酬话，一时其乐融融。

　　这时那个旷莉莉姐姐推门进来。老头儿再次给双方引见，旷乃兴赶紧将一句“姑姑”奉上。旷莉莉姐姐应了一声，眼里也并不瞅他，也不顾忌在座其他人，屁股一在座位上坐下，就又回到刚才的情绪中，继续开口痛骂门卫，说人不讲道理、没见过世面云云，很典型的更年期女人综合征。

　　老头儿好脾气地劝她消消气，说那门卫也是在干好他的那份工，这也不能全都怨他，有些地方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旷莉莉姐姐不满地说：守规矩是守规矩，我说我是旷莉莉的姐姐他竟然都假装不知道，你说我能不气吗？

　　当旷莉莉大姐巧妙地将自己发怒的原因转到旷莉莉身上后，老头老太太态度果然有点改变，连说这怎么可以呢？那个胖大嫂也出来打圆场说：作为一个台湾人，怎么能不知道旷莉莉呢？他们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旷莉莉姐姐听了这话，仿佛委屈终于得以申冤似的，连道：就是啊，就是的啦，所以我才有跟他们生气。

　　旷乃兴见这一家子如此认真的样子，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坐着，只当看西洋景。

　　接着旷家大哥的手机响，他接了电话，说：莉莉说马上就到。

　　老头儿马上有些兴奋地说：莉莉来啦？告诉她在麒麟厅。

　　旷乃兴这边的小温，也一副忠实粉丝的样子，面部表情兴奋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先是一股香味进来，香精气味浓浓的，有点儿呛。雨天，阴湿，特别不适宜于喷洒像巴黎香水这种挥发性气体。旷乃兴在他们政府办公室里就严格规定，公务员上班不许洒香水，以免影响公共环境气氛。

　　随着这类似于阿拉伯香精似的气味飘散，只见门口袅袅出现一位女郎，比照片和广告牌上的显得更高挑。

　　老旷家人祖传的优点就是个儿高。

　　尽管在座的都是自己家人，旷莉莉仍职业性地先来了个亮相造型，倚在门框上，秋波荡漾，足足放了好几秒钟电，这才扭扭搭搭进门。

　　今晚她穿了一袭红色露背晚装，很短，不及膝，裸露出脖子以下肩头后背大部分区域，猩红，很醒目，跟圆山大饭店的中国红很协调。修长玉腿套上黑丝袜，外面罩长筒皮靴。大概是觉得自己后背和玉腿是最美部位吧，所以要时时展览出来。旷乃兴记得在多幅网上照片里，看见的都是她露这两个地方照相的镜头。网民有叫她“玉腿美人儿”的，有叫她“太平公主”的，大概是指她胸部不太丰满，故而很少有正面照，工夫都花在背面上。

　　这是一个熟女，保养得当，拥有如年轻美眉般白皙紧致的肌肤，看不出年龄。

　　（事后通过好事小温的火力侦察，跟网友串通调查摸底，才知她实际比旷乃兴还要大两岁，有过一次短暂不幸婚史。所以，才能把怨妇的幽怨表达得那么贴切。）

　　满座的老旷家人以及非老旷家人，一下子提起精神，将目光集中在旷莉莉这个女主角身上。仿佛今天这个宴会，才刚刚开始，宴会的主宾，也刚刚到场。

　　老爷子旷承宗把旷乃兴引见给旷莉莉。

　　旷莉莉软软地伸手给旷乃兴，让他拉了一拉。

　　冲其他人，只是点了点头而已，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收回手，做了一个很不必要的转身姿势，展示了一下玉背，然后方才落座。

　　这方的追星族小温已经耳热心跳，脸颊绯红，恨不得就要冲上前去拉手了。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当红歌星偶像，别说小温，一般的粉丝都受不了。

　　看得出老头老太太对这个小女儿有些过分的娇纵和宠爱，老星妈星爸自豪之情时时溢于言表。这是他们家的镇宅之宝。逢演出要落幕时，恰到好处地拿出来炫耀显摆。

　　父母给她夹菜夹饭，她嗲嗲撒娇道：人家要保持身材啦！人家不能吃太多的啦！

　　台北亲戚们开始东一嘴，西一嘴，围绕着旷莉莉，不停地夸赞，说起当年她上艺校时的骄人成绩，说起台湾娱乐圈的八卦趣闻。有趣的是老头老太太爱屋及乌，都已经一把年纪，却因家里有了一个歌星，便对那些歌坛劲爆的大哥大姐们的底细如数家珍：李宗盛和林忆莲，蔡琴跟杨德昌……让旷乃兴感到吃惊又发噱。他们还提到哪个“哥哥”是旷莉莉的贵人，“哥哥”亲自给写歌，助旷莉莉一炮走红。没有“哥哥”就没有旷莉莉的今天云云。

　　旷乃兴起初听得云里雾里的，还以为说的是旷莉莉的大哥二哥三哥，后来才勉强听得出，好像说的是张国荣或者张雨生或者李宗盛什么的，说是谁谁谁曾经挖掘了她，给她写歌帮助捧红。旷莉莉这时说到自己是刚去看车回来，一个老板领着去的，跟车行认识，价格上面可以优惠。但是她拿不准主意买什么牌子的好。加长的劳斯莱斯，还是宾利？

　　她大姐接话说，余诗诗开的一辆红色保时捷，童采儿开了一辆宝马，可不能让她们给比下去哦。他们一家人又唧唧喳喳讨论起旷莉莉应该买什么车来。

　　他们几乎把旷乃兴这个客人给忘了。

　　旷乃兴也明显感觉得出来，他们一家人，除了老头老太太以外，大哥大姐包括旷莉莉本人，既有身为台湾人面对他这大陆土老帽的倨傲，又囿于旷乃兴的身份及老人们的面子，对他又有点儿勉为其难相见、揣摩不透底细、不好过分轻慢的扭捏。

　　旷家子女们的态度，就一直在倨傲与轻微蔑视、试探与炫耀家底之中摇摆。

　　还是万宏耀有经验，跟海峡两方面的人打交道都摸熟了，见到了旷莉莉进来后形势的逆转、旷乃兴受冷落，忙不失时机插话打断说：买车的事情好说，像旷小姐这样的大牌歌星，肯定要买全台湾最好的车子。实在不行也可以到旷市长管辖的凇州那里去弄一辆哦！旷市长可是一市之长，威震八方，什么好车子弄不到！将来有机会还可以邀请旷小姐到凇州去开个人演唱会。凇州人热情好客，山美水美，是个祥瑞之地。旷市长又在一方主政，旷小姐去了，还不是大把钞票到手、被粉丝包围得水泄不通？

　　老头老太太倒挺当真的，说：真的可以吗？

　　万宏耀说：那有什么不可？不信你们问旷市长。

　　旷乃兴也只好顺竿爬说：当然欢迎。我们肯定拿出最高的规格来招待。

　　旷莉莉姐姐嘴一撇，说：莉莉在北京工体都唱过的，下一站准备去上海。你们凇州人也会听歌吗？那地方的歌迷环境不一定好吧？

　　万宏耀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旷小姐不要担心，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嘛！有旷市长这个亲戚在，你们还怕赚不到盆满钵满的？你们家这个旷市长亲戚，可不简单，他并不是凇州当地人，出生在省城，又是清华大学毕业，到省里当了副厅长后，外派到凇州市当市长的。大陆的中央领导人都是清华毕业，你们家这个亲戚，年纪轻轻就高官厚禄，将来，那可是前途无量，那可就是中央第六代领导人啊！

　　一家子台湾亲戚恍然大悟，好像刚看见旷乃兴、刚明白过来旷乃兴是个什么人似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旷家子女们的目光顿时在他身上聚焦，不再散点透视把他的存在当成虚无。

　　那个大哥这时才第一次主动前来给他敬酒。

　　老头忙忙叨叨吩咐老太太拿出准备好的旷莉莉《女人都要原谅女人》CD碟，要旷莉莉签名送给旷市长。

　　看那样子，如果不是有了万宏耀这一番连吹带捧的话，面对他这个大陆佬，他们是连一次主动敬酒、连一张CD都不舍得施与的。

　　旷莉莉龙飞凤舞签完了名，双手递过来时，恰好旷乃兴的手机响了。他接过唱碟，说声抱歉，然后放下碟片，走出包间来接听。从窗口放眼望去，圆山大饭店视野开阔，整个台北市仿佛就在脚下。雨已停了，冬夜的璀璨灯火中，似可听见基隆河水的夜波，望得见观音山峦的俪影。站在这里，的确可以让人产生君临天下的妄念。

　　他打开电话，听得市政府副秘书长黄一发张皇而急切的声音：旷市长，您快回来吧，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