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王小丽在回家的路上首先遇到一条狗。在交通岗拐弯时这条狗盯上了她。这是条瘦骨嶙峋的母狗。它跑动时肋骨一根根地勒出来，看上去就象是一堆没有皮肉的骨头在奔跑。相对而言，它的肚子却滚圆滚圆。这是条怀孕的母狗，而且是条野狗。无疑它是被王小丽自行车上鸡翅的香气吸引过来的。王小丽下了自行车，定定地凝望着它，它有些胆怯地耸动着鼻子，间或露出尖锐的牙齿。后来它垂下头，在雪地上嗅来嗅去。王小丽上了自行车，那条狗仍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相随。它跑动的姿势很难看。当王小丽第二次从自行车上下来时，它远远地躲在一棵树后。它还没有一棵树胖。王小丽摆摆手，它只从树后探出一双眼睛。后来王小丽把那塑料袋撕开，将鸡翅撒在雪地上。当她骑出很远时，她才回头看了看，可是已经看不到它了，那条黑色的狗也被雪色淹没了。
　　让王小丽感到意外的是，在姐姐家的门口，她看到了那个南方人。他缩着脖子靠着墙壁，嘴里呼着哈气。王小丽没仔细瞅他，径自把自称车推进屋子，然后重重地把门摔上。屋里很冷，王小美和王小芬还在在那些漂浮的绒毛里穿梭，她们已经变成柔软的绒毛了。王小丽捂住嘴巴，她感觉自己就快憋不住了。她想在眼泪流下来之前，最好找个比大街上暖和点的地方。后来她想到外甥女的房间，她的屋子里有一组电暖气。从玻璃窗里她看到那个孩子正在跳舞。孩子光着脚趾，一条腿笔直，另一条腿弯曲，双臂热切地伸展着指向屋顶，而狭细的脖颈优雅地弯曲着……后来她开始在地板上踮着脚尖转圈，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只忧伤的天鹅了。当她注意到王小丽在偷看时，她猴子似地蹿上床铺。王小丽恍惚着推开门，她犹豫了会，扑到她身上，“你和小孟约会去了，是吗？”她仰着脸望着姨妈，“你走了……我……就更没意思了，”她沉着眼睑说，“一个和我说话的人……都没了。”
　　王小丽默默地出了房间。雪静静地润着皮肤，南方人象只雪候鸟半蹲半蹴在灰暗的水泥板上。他们互相对望着，谁也没吭声。半晌王小丽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五百块，你要不要？”她拽掉围巾，头发就哗地下荡到屁股上。她伸手摸了摸，“少一分钱我也不卖。”
　　南方人掸掸身上的雪，“我明天就走了。我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了。”他咳嗽着说，“我的工具都没带，你去我那吧。五百就五百，说实话，你的头发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到的最好的货色。”
　　那个南方人原来住在梅镇的垃圾场附近。屋子里冷的象地窖，窗帘将窗外的白色遮掩，有那么片刻王小丽几乎听到了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后来在昏黑的光线中，王小丽晃到墙角蹲着条黑糊糊的女人。她正在嘎吱嘎吱地吃胡萝卜。这个吃东西没有声音的人见到王小丽，咧着嘴巴嘿嘿地笑了笑。王小丽一下子就看出这个女人是白痴。只有白痴才会见到陌生人时笑的这么甜蜜。王小丽哆嗦着坐在板凳上，南方人正在工具箱里翻腾。“我不想卖了，真的，”王小丽站起来，“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南方人没有回答她，他似乎根本就没听王小丽说话。
　　“我宁愿把我的牙齿卖掉，也不想卖我的头发，”王小丽大声说，“我把我的牙齿卖给你好吗？我的牙齿也很好。又白又亮，没有臼齿，也没有四环素牙。你可以用钳子把我的牙齿卸下来。一颗我只要你十块钱。我可以卖给你五颗。”
　　她说话时那个南方人已经将一条分不清颜色的围裙勒上她脖子，“那你先把钱付给我好吗？”王小丽几乎哀求着说，“你把钱先给我，我就放心了。”
　　南方人说：“你可真是个贪心的人。”
　　从南方人手里接过五百块钱，王小丽转过身去，颤悠着塞进乳罩。她能感觉到那钱和她的乳房一样温热，或许比乳房还要温热。那五张薄薄的纸币贴着她的乳头，仿佛昆虫在那里汆动。有了这五百块钱她就能买辆摩托了。王小丽手里有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是她最后的财富。三千块添上五百，就能买一辆不错的二手摩托。在剪子冷漠的喀嚓喀嚓声中她仿佛看到了小孟的脸。他孩子似的羞怯的笑容在空气里漾开去，慢慢地化成了空气本身。小孟曾不经意地透露过，等有钱了，他想买辆摩托车。他再也不想骑着自行车去乡下跑龙套了，“骑摩托的感觉，就象飞起来一样，我不会冻的象个脱毛的火鸡了。”脱毛的火鸡。这只脱毛的火鸡竟然和前妻做那样的事情……“可我还能找个什么样的？”王小丽感觉到一双手正在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发，剪子的咔嚓咔嚓的声音没了，好象有人在激动地喘气，她并没在意。“他们做那样的事情，至少说明他不是阳痿，”王小丽看着那个姑娘蹲在墙角里面无表情地嚼着胡萝卜想，“我明年就能有个我自己的孩子了。”
　　那个白痴突然比画着指着王小丽身后。王小丽在意识到有点异常时，一双柔软的手已肆无忌惮地盘住她的脖子。这个男人的手心是潮湿的，黏糊的，一种盐水的涩在皮肤上扩开……小孟最喜欢这么心不在焉地抚摩她……她和小孟还没有真正地做点什么，他们有的是机会，可是他们并没有做，也许两个人都有些过于羞涩罢了……王小丽察觉到那双手顺着脖颈的汗毛次第下滑，痒痒地快感不着边际地蔓延开去……她激灵下睁开眼睛。
　　这不是小孟的手。她惊讶地扭过头去看南方人。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中。这个瘦弱的南方人气力如此之大，王小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的身体被推到那张吱呀着的木床上时，臭球扑鼻的气息很快将王小丽身上劣质香水的气味掩埋了，王小丽这才尖叫着挣扎起来。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了。男人焦灼地拽着她的裤子，她的双腿则拼命地蹬踹着，在慌乱的撕打中她听到男人喘息着召唤那个白痴，“你过来！扳住她的手腕！我给你买毛衣穿哦！”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柔和，只不过在语速上稍稍发生了变化。那个白痴嘴里叼着胡萝卜，嘻嘻着跳上床铺，双手死死地按捺住了王小丽的手腕。王小丽瞅着这个白痴倒悬的脸，身体里的冷一颤一颤地从尾追骨迫上眼睛。那块不知道何时堵进嘴巴里的抹布让那种冷变的具体起来。很快她的双腿被劈开，紧接着下身传来一种更为刺心的冷，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冷，这冷在瞬间变成了一种干涩的疼痛，她瞪着屋顶上粘贴的五颜六色的报纸，听到南方人唠叨了句“还是处女呢”。她的眼泪哗地下就涌出来。这个拐着一条腿的男人，他匍匐在她的身体上每冲刺一下就唠叨着句鸟语，后来她才听清楚，“20块……40块……60块……”在他那五百块钱尚未花完之前，王小丽疯狂地挺抖着身体，“我只想买辆摩托，”她想，“我要结婚了。我只是想要个好点的嫁妆……”
　　也许那个白痴对这项妨碍咀嚼胡萝卜的游戏已然厌倦，她嘟囔着放开王小丽的手腕，在男人的叱呵声中跳下床铺。王小丽哽咽着顺手抓住了窗帘，稍稍用力，房间就倏地下明起来，一股亮丽的白在瞬息间染满了王小丽的瞳孔。在男人越来越疯狂的喘息声中，她没有喊叫，只是抠出嘴里的抹布，然后恍惚着摸摸胸脯。那五百块钱还在硬扎扎地暖着心脏，她的心就放下了。这样，她一只手摸着男人上下涌动的头发，一只手箍着乳房，眼睛木木地盯着窗外臃肿的雪，旋转着，扑到玻璃冰花上。

【长发】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