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18节
第四部 第18节
卓远是在阵地上分发完鼓励战斗士气的《宛南时报》特刊，预备和他的几个学生一起撤出城时听见那声炮响的。那声沉闷的震得大地一晃的爆炸响过之后，无数的纸片在火光中像鸟一样在空中飞舞。“是书库！”几个同学看到那情景后几乎同时惊呼。
卓远的心咯噔一下。“书库”就是如今省立五中的图书馆也是过去的宛南书院的藏书楼。那是南阳也是整个豫西南藏书最多的地方。作为南阳书院的督学和省立五中的校长，他知道那里边藏有多少珍本、孤本、善本书籍。尤其是那部一八六七年由同治皇帝批准颁赐南阳珍藏的《道藏经》，是已绝版的明代正统、万历年间的原版印刷典籍，全中国仅有三部，是稀世之宝。这部书是道教的一部大型丛书，全书共计五百一十二函，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十二万五千五百面。其内容除道教的伦理道德、教义解说、代表人物、重要著述而外，还囊括了大量的文化科学知识，从哲学、宗教、文化、艺术、历史、地理到天文、体育、医药、生物、化工等。书中涉及到许多历史人物的社会实践、著作活动、言论观点、轶闻逸事。从道家的经、咒、符、录，到诸子的著述事迹等，都有收录，具有很高的资料价值学术研究价值。这些书原本是想运走的，因为十几万册书籍的搬运不是一桩小事，也因为书库在上次城陷后躲过了灾难，加上大家认为日本人不会抢这些他们看不懂的中文书籍，所以这次就依然没有再动，只是加固了门窗加上了大锁。人们当时都没有料到炮弹会准确地炸著书库，没去想炮弹的爆炸会引起大火。卓远在短暂的惊愣之后扭身向书库跑去，他的几个学生紧紧跟在身后。
刚才那发威力巨大的炮弹是从书库的前坡钻进去炸的，库顶几乎全被炸飞，书本和书柜的碎片炸得满地都是，库顶和库内有几股火苗正像蝴蝶一样在书页上和房坡上飞动。“快灭火！”卓远喊了一句便去抓水桶。好在几股火苗还没有长壮，经几个人的拼命扑打和泼水后相继熄灭。
枪炮声这时越加激烈，卓远和他的学生们就在这尖利的枪炮声中望着已暴露在星光下的图书。怎么办？它们现在已失去了屋顶的保护，如果任其这样别说日本兵有意放火，就是有炮弹再落进来也会造成燃烧。重新把屋顶搭好？不可能！即使有材料有时间搭好，可谁能保证不会再飞来一颗炸弹？剩下的办法只能是搬走，可往哪里搬安全？哪有那么多人来搬？
“你们怎么还不出城？”几个骑马的军人此时走过他们身边，其中一位哑了声叫：“快走，部队马上就要撤退！”
卓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旦弃城撤退，这些书十有八九要比为灰烬，数百年的文化积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净尽？能不能请军队帮帮忙？战事如此激烈，他们会来帮忙搬书？不是说要撤退吗？部队撤退时能不能捎一部分出城？把最重要的书比如《道藏经》捎带出去，保住图书中的精华不是也行？……
卓远带着他的几个学生来到附近的一个团指挥所时，麻脸的团长正对着电话向他的部队下达交替掩护撤退的命令。他刚一听罢卓远说明来意就冷笑了起来：我人都顾不过来了还顾得了你的书？！卓远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可求的人了，他必须说动他伸手帮助。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扑嗵一声朝那位团长跪了下去，颤了声说：“这是南阳人多少代先祖积存下来的文化典籍，保存住它们对哺育后世子孙有益，后人们会记住你保护文明的功德……”随来的几位学生也都照着卓远的样子跪了下去。麻脸团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场面，怔了一霎，随后他一边扶卓远站起一边暗了声说：你们和我的警卫排的人快去把最重要的书本都抱到学校门前的五龙街口，然后我命令我的部队后撤路过街口时每个人顺手带上几本书；我连伤员在内只剩下了一千多人，至多能给你带一万来本……
那是一场紧急的对书的挑选，好在卓远平时对藏书楼的藏书情况了解得比较清楚。他在书架前边走边指点着哪些书该带走，一见他指着哪本书说“要”，后边的人便急忙抱走。这种挑选一直进行到后卫部队也将要撤走的时候。卓远和他的几个学生最后是随着麻脸团长的指挥所一起撤出城的。
时辰已是接近黎明了，那支每个人都抱着几本书的队伍在星光下快速地蠕动在城西的岗坡上。白色的书本使这支西撤的队伍显出清晰的轮廓。卓远望着这支队伍的双眼渐渐被泪水蒙住。上帝，你该看见这个场面，你该看清这些人手里都抱着什么！你不是希望人类过文明的生活吗？那你就该行使你的力量，让这些爱护文明的人们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