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黄莺儿 第六节

作者:毕淑敏 字数:5983 阅读:59 更新时间:2016/07/02

打起黄莺儿 第六节

“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游蓝达问。她们已经走到了下榻的宾馆,就要分手回各自房间休息。
   “当然没有完。正确地说,才刚刚开始。”柳子函说。
  “太好啦!我就是希望听到一个长长的故事。我现在已经闻到了一点爱情的味道,就像人们在靠近海的时候,会闻到鱼的腥气,估计以后可能越来越浓郁。我有一个问题,那个时代,你们是不能谈恋爱的吗?”游蓝达问。
  “是的。我说过多遍了,战士是不能谈恋爱的。”柳子函回答。
  “可是,你们已经是实习医生了,难道还不是干部吗?”游蓝达不解。
  “我们当时是学员,这是一种奇怪的中间状态。已经在学习做医生了,干的也是医生的活儿,人们通常以为我们是干部。但是,我们还没有被任命,在这道手续没有完成之时,我们都还是战士。你明白了吗?”柳子函掰开了揉碎了解释。和一个对中国大陆那个时代完全隔膜的外国年轻人,要说明这段背景,真是件辛苦事。
  “明白了。”游蓝达好不容易摊开双手表示理解。
  第二天早上,她们到机场。下了出租车,游蓝达突然用手一指说:“我已经知道名字了。”
  柳子函茫然:“谁的名字?”
  游蓝达说:“就是这些花儿啊。”游蓝达点着路边的花丛,说:“你曾经问过我的。它们叫琴叶樱。叶子长得像口琴,所以得名。有个小名,叫作日日樱,因为花期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它开花。至于为什么叫樱,很简单,长相像樱花。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哭笑不得,说:“你还记得这个茬儿啊?我都忘了。” 游蓝达说:“回答你的一切问题,是我的工作。”
  柳子函感动之余,打趣道:“如果我觉得你说得还不够详细,你会怎样呢?”
  游蓝达说:“这很简单。我可以继续告诉你,这种琴叶樱原产于中南美洲和西印度群岛,如果你把它的枝叶扯断,可以有乳汁样的液体流出来。叶子是单叶互生,花是单性的,雌雄同株。果实成熟时呈黑褐色……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说:“游蓝达,你什么时候修炼成了植物学家?”说着,伸出手去扯琴叶樱的枝条,看是否真会有汁液流出?游蓝达手疾眼快地制止了她,说:“不可。柳医生。琴叶樱的汁液是有毒的,轻则引起水泡发炎,重则会引起眼睛红肿……”
  柳子函赶紧缩回手,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周全?”
  游蓝达说:“我特地为你的问题查了动植物学大词典。”
  “喔,你还查了什么?”
  “我还知道了黄莺儿的意思。”
  “黄莺儿是什么意思?”别看柳子函跟黄莺儿是好友,还真不知道这鸟的确切定义。
  “黄莺儿也叫黄鹂,黄鸟,分布于温热带。它通体金黄色,背部是翡翠绿色,从眼睛到脑后,有宽阔的黑色条纹。它眼睛的虹膜是血红色的,嘴是粉红色的,脚是铅蓝色的。两个翅膀的尖端是黑色的,叫声非常轻柔,好像最细腻的丝绸……”看来游蓝达真是下了一番查找的功夫,念念有词。
  柳子函不知说什么好。在她心中,黄莺儿永远不是一种鸟,而是一个聪慧美丽的姑娘。
  办完登机手续,两人安坐在机场橙黄色的塑料座椅上。游蓝达说:“你的问题,可以在词典里找到。我的问题,恐怕就找不到了。”她很希望柳子函反问:你到底有一个什么问题?那样她就可以谈谈对人生的疑惑。可惜,柳子函没问,忙着查看目的地的资料。
  飞机晚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风土人情的事。柳子函说:“谢谢你一路以来对我的照顾。”
  游蓝达说:“我是在讨好你啊。”
  柳子函说:“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当然最主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你,我几乎寸步难行。只有我讨好你的理由,怎么能颠倒过来?”
  游蓝达说:“我想听你说关于黄莺儿的故事。”
  柳子函说:“为什么?”
  游蓝达说:“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们那个时代,还有那一代人。”
  柳子函说:“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会给你讲。这些天,我不断地想起她,谁让你有一双和她那么相似的眼睫毛呢?我一边讲,你一边要注意听广播,咱们可别误了机。”
  柳子函和黄莺儿转到其他科实习。实习的顺序其实大有讲究,先从内科开始,就比较合乎循序渐进的规则,谁都知道内科是基础嘛!因这一批实习生量大,无法一一照顾到。黄莺儿柳子函先从外科开始实习,有点不合逻辑,但总比先从肛肠科和耳鼻喉科开始的要好些。
  她俩接下来转到了妇产科。白发苍苍的男主任说:“妇产科人命关天,而且是关乎两条命。注意啦,人命至重,切不可马虎大意。妇产科是要借助很多医疗器械才能完成的科目,你们对此要有专注以至迷恋。当然,还要有一颗澄澈医心……”柳子函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一个男人搞妇产科,不可思议。
  回到宿舍,柳子函长吁短叹:“倒霉的科。”
  黄莺儿不解,说:“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也可以借机知道自己的身体。”
  柳子函说:“妇产科,名字多难听!马上让人想到和荷尔蒙有关的事,婆婆妈妈鸡零狗碎。而且,这和军人有什么关系?枪一响,炮火会让妇产科滚开!”   黄莺儿掩着嘴笑说:“你不要光想着打仗好不好?医生主要是在和平时期工作的。”
  柳子函说:“可我们是军人!”
  黄莺儿说:“军人也是有老婆的。如果他们的老婆得了病,一样影响士气。再说啦,军人难道就不要孩子了吗?”
  柳子函说:“看来你是个当政委的料,专门给人解决思想问题。好了,黄政委,不用说那么多了,我会安心完成妇产科的工作,毕竟我还想毕业呢。”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妇产科的实习。柳子函口头上鄙薄妇产科,实践起来并不敢怠慢,起码比黄莺儿要敬业得多。妇产科看家的手艺是接生和人工流产,这两条恰好都充满了偶发性,没法预报工作量。特别是生孩子,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产妇来?来了多半就是急症,孩子马上就要见天日了,一缕漆黑的胎发倒挂在产门,助产士立马就要披挂上阵。实习医生需在待产室旁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戴上乳胶手套接生。火烧眉毛的时候,往往找不到黄莺儿的踪迹。
  黄莺儿到宁智桐那里去了,柳子函只有义不容辞地顶上去。忙碌过后,柳子函看着那些经过自己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像一只只肉粉色的小鼠。他们也用滴溜溜的黑眼珠,直视着柳子函,充满了探究。有一些孩子生下来就是俏丽的,活泼的,狡谲的。有些则木讷和迟钝,还有的干脆就是迂腐。柳子函常常想 ———傻孩子,以后你们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两个月之后,妇产科实习结束,宁智桐也伤愈归队。黄莺儿面对着妇产科的记录,手托腮帮子愁眉苦脸,好像智齿发了炎。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和完成的人工流产数量都太少了。“怎么办呢?这样的记录交上去,分数会不及格的。”黄莺儿的蛾眉聚成蚕宝宝。
  “哈!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的。给我敬个军礼,感谢我吧!我可以把一些婴儿的接生记录送给你。说吧,你是要男孩还是女孩?各要多少?”柳子函慷慨解囊。
  黄莺儿大喜过望:“你就看着给吧。男孩女孩都行。”
  柳子函潇洒地把一沓病历单递给黄莺儿,说:“光听咱俩说话,肯定以为是拐卖孩子的人贩子。”
  两人商量着把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在正式医疗文件里,仍丁是丁,卯是卯,修改的只是返回校方的统计数字。再下一个转战之场是小儿科。柳子函说:“天哪, 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些儿女情长的科!”
  黄莺儿倒是很感兴趣,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在妇产科的时候,黄莺儿一心二用,业绩平平。到了小儿科,不用探望宁智桐,她一头扎在业务中,很快就胜出柳子函一头。
  儿科指导医生段伯慈,头顶秃得一根头发都没有,军帽都戴不稳,简直就像南极仙翁转世。其实他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和佟腊风是夫妻。一天,段伯慈问柳子函:“你和黄莺儿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吗?”
  柳子函老实回答:“是啊。”
  段伯慈摇头:“看不出来。”
  柳子函纳闷:“怎么啦?”
  段伯慈说:“她业务很好,你就差多了。要努力啊!”
  柳子函气得差点想在此人的光脑袋瓜上用紫药水打个“X”。通常在报废的医疗器械上,会毫不留情地做这个标记。
  段伯慈分给黄莺儿照管的病人蔡饼饼,病情重笃。男孩,5 岁,肺炎引发败血症,生命垂危。大量抗菌素劈头盖脑输进去,细菌倒是暂时抑制住了,但又并发了严重的肠道霉菌感染。柳子函看到黄莺儿俯下身子趴在大便器上东闻西嗅,便说:“黄莺儿,你干吗呢?好像要当女勾践。”
  黄莺儿回答:“我正在分析蔡饼饼的排泄物。”
  柳子函说:“有何发现?”
  黄莺儿说:“如果不赶快建立起蔡饼饼的肠道正常菌群,他就非常危险了。”
  柳子函说:“这个局面还用你说?段伯慈上了最强力的抗霉菌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如果再没有效果,你就会填写蓝色卡片。”医院里的死亡证明是蓝色的。
  黄莺儿沉痛地说:“唔,别那么冷漠无情。”
  柳子函说:“我们在学习一切医疗技术的同时,也要学会冷漠。不然的话,心会碎的。”
  黄莺儿说:“我不喜欢冷漠。我们还要最后再想想办法。”
  柳子函说:“你还有什么法子?”
  黄莺儿说:“我总在想,如果细菌来了,我们就抗菌,抗菌引起了副作用,霉菌就来了。我们又要抗霉菌……总是被这些小小的微生物牵着鼻子走,病人元气大伤,治标不治本。”
  柳子函说:“难道你能比段伯慈还高明?”
  黄莺儿说:“我当然没有段伯慈高明,但我天天守在蔡饼饼身旁,掌握第一手资料。难道不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建立起蔡饼饼的正常身体机制吗?邪不压正,蔡饼饼就有救了。”
  话刚说到这里,从一旁冲出来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女人,仿佛披头散发的厉鬼,一把揪住黄莺儿,说:“黄医生,这么多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说我们饼饼还有救。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说着膝盖就要折成直角,打算跪下。
  这是蔡饼饼的母亲,她的鼻涕和眼泪抹在黄莺儿的白色工作服上,留下一条条亮闪闪的痕迹,好像同时有几只肥大的蜗牛爬过。
  黄莺儿赶紧扶起蔡饼饼的妈,说:“如果你跪下,我也跪下。咱们就跪着说话。”
  蔡饼饼的母亲这才放弃下跪的打算,重新像幽灵一样躲在暗处,倾听着观察着医生们的一言一行。柳子函附在黄莺儿耳边说:“引火烧身啊。如果你救不活蔡饼饼,她一定会跟你拼命。”
  黄莺儿说:“顾不了那么多。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救蔡饼饼?”  柳子函说:“我不知道。现在是药石罔效,华佗再世估计也没用。”
  黄莺儿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药石罔效。蔡饼饼的肚子里,现在除了抗菌素就是抗霉菌素,没有任何正常的成分了,没有一粒米,也没有大肠杆菌。如果我们把粮食和大肠杆菌一块儿输进去,你觉得会怎样?” 柳子函说:“想象不出来。也许他会更快地死,也许他会活。”
黄莺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柳子函吓了一跳,说:“若是人死了可跟我没关系。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黄莺儿就把自己的主意和段伯慈说了。段伯慈听了未动声色。许久后说:“我是你的指导老师,但是你有自己行动的权力。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你做了也就做了。” 黄莺儿心领神会,叫上柳子函当帮手,开始了她的治疗方案。黄莺儿先让柳子函把自己的胃液抽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事情,胶皮胃管十分粗大,下胃管的过程像是刑罚。鼻子外耷拉着胃管的黄莺儿有点像一只小象,她着鼻子对柳子函说:“抽!”
  柳子函就拉动注射器,把黄莺儿的胃液抽出来。黏稠透明,带着血丝。柳子函说:“可真叫恶心。想不到你美丽的身体里藏着这样臭烘烘的东西。”
  黄莺儿说:“你肚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东西对蔡饼饼来说,也许就是灵芝草。”
  黄莺儿一天三次忍受这种刑罚,把自己的新鲜胃液和营养物质混合在一起,再注入蔡饼饼体内。这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黄莺儿把自己的肠液抽出来,用灌肠的方法补入蔡饼饼的肠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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