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入一个误区

也许我刚才进入了一个误区，在试图认识曲书仙时，猜测人家迷恋玩人游戏。这样就滑进一个腐朽的认识模式里，把人当成好人和坏人来把握。把人区分为好人和坏人两种类型，是成人塞给儿童的思维模式。像塞给两个箩筐，把人当萝卜往里装，一个装白萝卜，一个装红萝卜。这种儿童思维形式的重现，说明教育对我童年深刻的愚弄和异化。我庆幸没有老死在这种思维模式里。
　　我成年后就发现，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好人和坏人这两种类型之外。或者说生活在这两种类型之间，就像一个半截白半截红的萝卜。看前面是正面人物，看背面是反面人物。我逐渐明白要用另外的思维方法去认识他们。尤其是那些出众的人物，就更加丰富和复杂，难以把握。后来我做过一个游戏，把许多出众的人物放在一块对比，像把许多蚂蚁放在一起那样。我马上发现他们自动分化为另外两种类型。我为自己的发现兴奋异常。
　　一种人在生活中容易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或歌或哭形象鲜明。这种人爱走极端，要么为打动别人，要么为打动自己。他们生活在人们的习惯之外。经常燃起偶然的火焰，或把别人点燃，或把自己烧成灰烬。偶然永远伴着他们的命运，命运之树上开放偶然的鲜花。
　　另一类人在生活中不慌不忙步步为营，做事情名正言顺层次分明却形象模糊。他知道别人想什么，而别人猜不透他想什么。这种人像发动机那样，经常发动别人做事。习惯打着为众人寻找幸福的旗帜，在寻找过程中为自己谋求欢乐。他们善于营造必然，他们的命运之树上结满了必然的果实。
　　我曾把以上这两类人取名叫诗歌型人和小说型人。一般诗歌型人都外露，把自己的血往旗帜上涂或往墙上书写，自命不凡要当别人甚至这个世界的良心，渴望燃烧成精灵涅槃为天才。小说型人心志都深奥，善于层层伪装，把目的装在自己衣袋里深藏不露，自认为是要左右社会甚至要创造历史，渴望修炼成智者渐悟成圣人。
　　其实可以换一种说法，诗歌型人不过是无事找事和自己过不去，一生都在折腾自己。小说型人喜欢和别人过不去，想方设法把别人折腾。
　　曲书仙要算小说型人，这比说他好坏要有趣许多。他收丁三娶水草养李洪恩，看着都精心操作，其实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只能算是他即兴表演的小品，顺手捡起来的贝壳。他更关心外部世界，在外部世界他才呼风唤雨和推波助澜。
　　那年月天下大乱。日本人侵略中国打中国人。国民党和共产党打得头破血流，中国人也打中国人。山里的土匪多如牛毛，欺负老百姓。这种社会结构忽然使我产生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回想阅读世界，大凡中国历史上的乱世之年，都是人才辈出的时代。这几乎成为一个规律。那么研究这个规律，我们能获得什么呢？我们发现和平和法则在平时将人囚禁和压迫，人才就像监狱里的犯人或笼子里的鸟。这么去想，天下大乱反而充满了生机。如果跳出历史和人世，把人当蚂蚁看，就会看出另一番风景，得出另一番结论。当然，曲书仙还微不足道，他只是这面风景中的一粒蚂蚁。
　　那时候曲书仙哪边也不站，不慌不忙在各方之间游走穿插，使人想到马戏团踩钢丝的演员，稳稳地站在危险之中。他因为接济穷人，共产党是穷人的代表，就不找曲书仙的麻烦。甚至还误认他为同志，差点发展他加入共产党内部。他不加入，他不想把胸膛当枪靶，让国民党和土匪来瞄准和射击。土匪头头大都和曲书仙磕头换帖是弟兄，敢杀人劫路却自己瞧不起自己这营生，来结交曲书仙这种文化人。这就使曲书仙成了两边的朋友。他像伸出两只手，一手按着共产党肩膀，一手按着土匪肩膀，要借力让别人把自己当花轿抬起来。
　　这样，哪边惹出人命，无处逃时都往曲书仙家躲藏。他有时窝藏土匪，有时窝藏共产党。有时撞到一起，他就分别把他们窝藏。他让丁三去侍候土匪，他让李洪恩去照看共产党。只要让他们双方不照面，也就无事。然后他出门去奔走周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息风波。两边人都感激他。就连土匪内部，也常请他出面调停，才免得火拼。他像一个特殊的商人，售出友情收购人心。他一直静如卧虎般等待时机。到后来国民党把土匪组织进来，要成立剿共联合军，曲书仙才出山当了联合军司令。
　　好像是水到渠成。这剿共联合军司令本来要让牛老二当的。牛老二是月亮河的匪首，凶残无比，威镇四方八面，但人太年轻，老匪首们不服。有趣的是，土匪间也存在论资排辈问题。又因牛老二凶残，别人只敢不服却不敢争着当这个司令。等到牛老二自己推举曲先生，就形成了一呼百应的结果。
　　曲书仙这种人，开始自然要推托再三。先暗中和共产党商量。共产党想着反正这司令要人来做，别人做还不如让曲书仙做，就劝他当这个司令。曲书仙这着棋埋得很深，我和你共产党商量过，你们叫我当这个剿共联合司令，我当了司令你们就不会先派兵打我。起码你可以打国民党，可以打土匪，但是别伤害我曲书仙本人。这么一来，他像在共产党这边人了生命保险。
　　稳住共产党，曲书仙到月亮河拜会牛老二。以曲书仙的声望和人品，屈身拜会牛老二，把牛老二抬举到半天云雾中。牛老二又是设宴又是敬酒，忍不住激动。
　　“其实叫我当，也只是挂个名。”曲书仙说，“这是你们要抬举我，我要再推托，就伤了和气。”
　　“曲先生言重了。”牛老二说，“小侄是实心实意推举曲先生，愿听曲先生吩咐。”
　　“认定要我当，我可不管打仗。你们都知道，我不会放枪，一见流血和死人腿就发软。”
　　“不叫你打仗，”牛老二哈哈大笑，“也不叫你跟着跑腿，司令部就设在先生家里。有地方商量个事就完。说白了，先生当司令，大家也好当旅长团长。”
　　这就把话说破，其实上匪们对打共产党并不积极，那时候矛盾还没有激化，国民党组织土匪打共产党借刀杀人，土匪们主要看中那一堆官帽，各打各的主意。
　　“咱成立剿共联合军，其实还是各顾各，谁也别吞并谁。”曲书仙说，“这样一来，就能把人心稳住。国民党打不掉共产党，叫咱们去打，咱也不给人当枪使。嘴上应下来，实际上还是咱说了算。”
　　“对头，对头。”
　　“叫我说，老二，人家共产党不找咱联合军，咱联合军也别多事找共产党。都是咱伏牛山老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实在太丑气。”
　　“对头，先生说到老二心里头。”
　　“再说，干农会的共产党都是可怜人，打死哪一个，一家人都没了着落。”
　　曲书仙讲着，牛老二应着，越说越投机。两个人暗中计划稳当，才召集众匪首到曲阳，在曲先生家酒席上成立了联合军。曲书仙当这个司令，国民党委任，土匪们推举，共产党暗中支持，三方面选出来一样。这就使联合军一成立就产生了戏剧性，只要联合军上哪儿剿共，一准找不着共产党。谁也不见谁。只做游戏给国民党看，把国民党当猴儿玩。山里人都说，曲先生会玩，玩得各方面都团团转。
　　由于曲书仙要玩两面三刀，暗中就要不断和共产党的农会接触。这种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走漏风声。他谁也不找，专让李洪恩跑腿联络。这就不断给李洪恩创造接触共产党的机会，使李洪恩早早懂得许多革命道理，十几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说句玩笑话，曲书仙要算他的革命“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