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酒第十六

作者:陶渊明传 字数:17823 阅读:188 更新时间:2011/08/29

止酒第十六



  晋军能够攻克长安,王镇恶和沈田子功劳最大。刘裕担心这两员骁勇彪悍的大将像当年的刘毅和诸葛长民那样,虽然帮助自己成就了大事,日后却成为心腹之患。这两人有勇无谋,平日里互相嫉恨,势同水火,刘裕在班师东归的时候,故意把两人都留在长安,临走前还悄悄授意沈田子,如果王镇恶图谋不轨就将他除去。

  刘裕撤离长安后,雄据在关中北部的夏王赫连勃勃欣喜异常,要坐收渔翁之利,立即进军长安,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吏民纷纷投降。沈田子存心要把困难交给王镇恶,领兵不战而退。王镇恶听到回报后怒不可遏,把沈田子痛骂了一顿。沈田子又气又急,下决心要杀害王镇恶。他先造出一个惊人的谣言,说王镇恶准备杀尽南方将士割据关中造反,然后请王镇恶到傅弘之军营内讨论对敌大计。他提出大家摒绝随从单独会谈,但让自己的亲信事先埋伏好。等王镇恶来到后刚刚坐定,沈田子事先埋伏的亲信们突然冲出来,乱刀将王镇恶砍死。事后,沈田子对众宣称是奉了刘裕的密令杀了图谋不轨的王镇恶,傅弘之不以为然,派人飞马回长安向刘义真报告。

  十二岁的刘义真懂得什么?大主意全由他的长史王脩来拿。不一会沈田子带几十个亲兵前来禀报,王脩让他单独进见。沈田子不知道傅弘之已经打了小报告,就单独进来,禀报王镇恶如何如何要谋反,已经被他镇压。王脩喝令左右将他捆绑起来,谴责他专横不法,擅杀大将,宣布就地正法,把他推出去杀了。一场内乱平息下来,刘裕达到了借刀杀人的目的。傅弘之随即率领晋军,奋勇作战,打退了夏军。赫连勃勃见一时拿不下长安,暂且偃旗息鼓,等待时机。

  刘义真是个小孩子,做事只凭心情,他看到库房里有许多钱财布帛,就随意封赏,恨不得一天就挥霍光。王脩常常当着众人的面,制止他这么做。那些拿不到赏赐的人恨死了王脩,就在刘义真面前诬告王脩原本要伙同王镇恶谋反,所以把杀了王镇恶的沈田子给杀了。刘义真信以为真,竟下令杀害了忠心耿耿的王脩,从此以后他就可以任性胡为,长安也就没法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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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418年(晋安帝义熙十四年)正月,刘裕回到彭城。这年六月,他终于接受了相国、宋公、九锡之命,建立宋国,在篡位称帝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左长史王弘被任命为宋国的尚书左仆射,不久又改任都督江州及豫州之西阳、新蔡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江州刺史。

  王弘是东晋开国丞相王导的曾孙,他父亲王珣在司马道子当政时也位居宰辅。他小时候清秀恬静像个女孩,跟谢混是好友,弱冠之年父亲就推荐他到司马道子手下任骠骑参军主簿。王珣喜欢聚敛钱财,放了许多高利贷,王弘却清心寡欲,看不惯父亲的这种行为。等到父亲一死,他就把家中所有的田契债卷一把火烧个精光,把家业田产全都交给弟弟们,自己只管吟风弄月,不为俗务所累。司马道子多次给他升官加级,他都坚辞不受。等到桓玄占领建康、把司马道子废为庶人逮捕流放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王弘敢去送别,还攀上司马道子的囚车哭得涕泗滂沱,京城里的人都在暗地里为他竖大拇哥。

  公元404年(晋安帝元兴三年),王弘进入刘裕的镇军将军府,任咨议参军。刚好这一年陶渊明也投奔到刘裕帐下,两人在京口相识共事。陶渊明年轻时到建康游学,就因为曾租陶侃出生庶族,而自己的家境也很贫寒,屡屡遭到世族子弟们的轻视嘲笑,所以他对那些游手好闲夸夸其谈的世族子弟,历来都是侧目而视白眼对之。王弘是王导的曾孙,王珣的长子,可谓世族子弟中的头面人物,陶渊明因此对他有偏见,不愿跟他交往。陶渊明那时已经年过半百,而王弘还是个二十多岁初出茅庐的大男孩,尚未历练出来,见了人就脸红,从不主动跟人说话。所以平日里两人见了面只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声,从来没有交谈过。

  作为王氏家族的继承人,王弘在刘裕手下加官晋级,当然不费什么劲。他跟随刘裕平定卢循,讨伐刘毅,官越做越大,一直做到吴国内史。刘裕西征后秦,他又到军中任太尉长史,旋即转为左长史,逐渐成为刘裕的心腹。刘裕拿下洛阳后,就派他回建康去活动,示意朝中官员要求朝廷封刘裕为宋公加九锡,王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刘裕从长安返回彭城,马上任命他为彭城太守,一度还想让他接替刘穆之主管朝政,被他人劝止。宋国建立后,他被刘裕任命为宋国的尚书左仆射,不久又被派到江州当刺史,可谓扶摇直上,官运亨通。但王弘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一直谦恭退让,不让别人抓到自己的把柄。到江州后,他减轻了百姓的赋税和劳役,使饱经战乱的江州终于有了一点安宁温饱的景象。

  慧远法师虽然死了,但王弘对于名声赫赫的庐山,还是很感兴趣,时常邀请庐山上的隐士到他的刺史府邸谈经论道,在闲谈中听闻了陶渊明的一些事迹,也了解到府里的治中庞遵是他的同乡好友。他想起这位陶渊明还是自己十五年前镇军将军府里的旧相识,就下了个帖子,派庞遵去请他到刺史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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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夏天老天似乎被捅了个大窟窿,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陶渊明的心情老是抑郁苦闷。他喜欢风和日丽山明水秀,喜欢到大自然中去踏青冶游,而碰到天愁地惨昏昏沉沉的雨天,只能一个人在家中闷坐,就胡思乱想起来。

  大儿子陶俨和二儿子陶俟,已经拖家带口搬到寻阳县城居住,两个双胞胎儿子陶份陶佚,携带家眷住到了南村,小儿子陶佟一家同父母一起住在园田居。那几家有几个不到发蒙年龄的孙子孙女,寄养在园田居由翟夫人带着。屋子里老是有小孙子小孙女们蹦蹦跳跳打打闹闹,给陶渊明带来了不少欢乐,但也使他经常犯嘀咕:儿子们现在怎么样了,怎么老没有消息呢?特别是孙子孙女们想起父母来哭哭啼啼的时候,他心里就更惦记。

  他有时还想起母亲,想起程氏妹和陶仲德,担心他们的坟墓被雨水冲坏了。他也会偶尔想起刘遗民,想起已经去世或出仕的老朋友,自然也想起颜延之来,听说颜延之在晋军西征后秦的时候出使过洛阳,现在做了宋国的世子舍人,看来他不会再到寻阳来,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就是大雪天颜延之也往这里跑,如果他还在寻阳,肯定会冒雨来访……

  天总算晴了,他为思念亲友而作的《停云》诗,也写成了。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低垂的烟云静止不动,潇潇的雷雨使天地迷茫。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昏暗,滔滔的洪水将行人阻挡。我独自站在自家屋檐下,品尝着今春新酿的酒浆。故交老友都不知在哪里,我面对雨幕费尽思量……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漫天的淫雨霏霏扬扬,凝固的乌云凄凄惶惶。四面八方总是这么昏暗,广袤的大地一片汪洋。一杯酒接着一杯酒,我独自一人沉醉在东窗。心中怀念着远方的友人,赶车车难走,坐船船难航。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竞用新好,以招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园中的树木蓊蓊郁郁,枝条上吐出片片芳馨。在风雨中摆动着婀娜的姿态,好像争着带给我欢欣。老生常谈不是没道理,日月星辰在不停地运行。到底还有没有重逢的日子,再尽情地谈论你我的生平?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天总算晴了,一只只鸟儿翩翩飞来,在庭中的树枝上起落。收敛起翅膀多么悠闲自在,悠扬的啼鸣婉转唱和。并不是没有人到我家来,但对亲友的思念总是多多。想见面啊可是见不着面,只能忍受别离的折磨。

  终于盼来了阳光,陶渊明异常欣喜。他正跟陶佟合计着哪天出去游玩,庞遵突然来访。

  “陶公,陶公,我又给你送酒来了。”庞遵刚走进院子就嚷了起来,两个役力熟门熟路,径直把酒桶挑到了屋子里。

  “哎呀,多谢多谢,天公不作美,我这里好些日子没有人来了,正想你们呢。”陶渊明高兴地迎接出来。

  “早就想来了,可到处都是一片汪洋,今天来的路上,车子还陷到泥坑里好几回。我老想着你酒快喝完了,无论如何也要来。”

  “辛苦辛苦,难得你的一片深情。”

  “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何必客气?你最近写了什么诗?”

  “有有有,拿给你看。”陶渊明一面叫翟夫人烧一大锅热水让庞遵和他的手下好好洗洗,一面去拿他的《停云》诗稿……

  等他们洗漱完毕,又摆上了酒席,陶渊明好久没有跟人吹牛侃山了,想好好过把瘾。他兴致勃勃地扯开了话题,但发现庞遵有点心不在焉,老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似乎有什么心事。

  “通之(庞遵字通之)兄,你想什么呢?”他发现庞遵又走神了。

  “啊……”庞遵回过神来,“没,没什么,来,喝酒喝酒。”

  陶渊明放下了酒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有什么话就说嘛,怎么开不了口?”

  庞遵脑门上沁出一排汗珠,叹了口气,说道:“说就说,要是不说我还不好回去交差。”

  “什么事啊?是不是朝廷又来征召隐士了?你带诏书来了?”
  “不是不是,”庞遵摇摇头,“陶公,江州又换了刺史,您听说了吗?”
  “我从不出门,这些天又没人来,如何听说?”

  “新来的江州刺史是王休元(王弘字休元)王大人,您记得吗?”
  “我,我不认识他。”陶渊明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怎么会不认识呢?十几年前您在镇军将军府当参军的时候,王大人也是那里的参军,您再想想……”

  陶渊明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想起来了,是王丞相的后人,现在来江州当刺史了?”

  “是啊,王大人还托我给您带信呢。”庞遵如释重负地从衣袖中拿出帖子来。
  陶渊明拿过帖子来扫了两眼,怃然变色,将帖子拍在桌上,对庞遵说道:“庞大人,看来你的酒真不是白喝的?”

  庞遵料到陶渊明会不高兴,忙陪上了笑脸:“陶公,这是从何说起?这酒可是我送给您的,并不是王大人的意思。”

  “反正我以前也喝过你不少酒,这桶也要喝下去。但酒是喝了,可要我去刺史府拜见王大人,万难从命!”

  “陶公误会了。王大人念在和您是故交,特意邀请您去刺史府叙旧的,只是朋友聚会,哪里有上下尊卑之分?”

  “庞大人,你该知道前朝的刘公干是怎么坐牢怎么死的吧?”

  “这……”庞遵一时语塞。
  三国时魏国的大诗人刘桢,字公干,是“竹林七贤”之一,因为有一次在宫廷里想多看魏文帝曹丕的宠妃甄夫人几眼,没有俯首低头,不合宫廷礼仪,被曹丕降罪,关进了牢房。后来在牢房里得了传染病,出狱不久就病逝了。

  “我早已疏远世事,悠闲散淡惯了,现在跑到刺史府去,抬手动脚都不合规矩礼仪,张开嘴巴就要招来祸患,要是惹恼了刺史大人,全家都跟着遭殃。刺史府对我来说好比龙潭虎穴,我如何敢去?”

  “陶公多虑了。王大人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庐山上多少隐士到他那里去,都是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王大人从来没有怪罪。”

  “我当初归隐田园只是想过过清净日子,没想到浪得虚名,被人算作‘寻阳三隐’之一,现在再跑到刺史府里去,就算自己心无挂碍,别人也要说我趋炎附势,当初归隐只是沽名钓誉,那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

  “陶公言重了。只是老朋友在一起叙叙旧,哪里会有那么不通情理的人说三道四?再说陶公一向率性任真,从来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呀。”

  “我腿脚不利索你不是不知道,风湿病一年比一年重,快不能走路了。这么一把老骨头,再坐到你那破车里在泥巴路上颠来颠去,只怕没到城里就散了架!”

  “陶公,你不去我不好交差啊!”
  “你就说我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他总不会要你把我抬去吧!”

  任庞遵磨破了嘴皮子,陶渊明死活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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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来,陶渊明命儿子们修缮了亲人们被雨水浸泡的墓地,重新祭扫一番,在袅袅纸烟中回想逝去亲人们的音容笑貌,真是感慨万千。他早已选好了自己的墓地,备好了自己的棺椁,只等着入土为安了。这一日忽然想去庐山拜祭刘遗民的坟茔,顺便也去瞻仰慧远法师的灵塔。虽然不信佛,但陶渊明对慧远法师还是尊崇爱戴的。跟陶佟一说,陶佟准备好了篮舆,让四个门生抬着他去,他的腿脚实在是走不动山路了。

  洒扫祭拜完毕,已经到了正午,陶渊明和四个门生胡乱吃了点干粮,匆匆下山。走到半路上艳阳高照,火烧火燎,不要说四个门生,就是陶渊明也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他想着要是有点酒润润嗓子该多好,可惜出门时带的一壶酒来的路上就喝完了。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路边的树荫下坐着三个人,陶渊明老眼昏花还没认出来,那三人里头站起来一个大腹便便头戴笼冠身着褠衣的官吏,拱手道:“陶公,幸会幸会!”

  陶渊明停下篮舆仔细一看,原来是庞遵。他身后站着两个役力,还有一个酒桶。桶里面的酒香已经悠悠忽忽飘过来了,陶渊明只觉得鼻子发痒,似乎要打喷嚏。

  “通之兄,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挑着这桶酒,想去庐山找几个朋友痛饮一场,手下人走累了,正在这里歇脚。既然有缘与陶公狭路相逢,何不在此小酌一番,也算不辜负满眼的山光水色?”

  陶渊明上下打量庞遵,心里明白他的酒不是白喝的,只怕还是要诓他去见王弘。但肚子里的酒虫已经爬到了嗓子眼,再看看四个门生,一个个张着大嘴在流涎水。管他呢,先喝了再说!

  “那……就难得通之兄一片盛情了。”

  “这条道上车马往来尘埃四起,”庞遵手指远处一片竹林,“那片竹林里有一个凉亭,我们还是到那里去摆酒畅谈吧。”

  陶渊明点头应允,大家来到了竹林中的凉亭里。石桌石凳,微风徐来,竹影潇潇,落英缤纷,果然是幽静清凉之所。清冽的酒浆刚倒进杯中,陶渊明就一饮而尽,胸臆间如久旱逢甘雨,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竹林中又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位头戴缟巾,身披鹤氅,朝渊明拱手致候:“陶公,别来无恙乎?”

  陶渊明一楞,慢慢站起身来,仔细端详来人,终于拱手道:“休元兄,幸会。”

  在陶渊明心目中世家子弟都目中无人轻慢无礼,没想到贵为刺史的王弘会在半道上截住他。王弘的面皮还是那么雪白,下巴上也还是那三绺掩口髭须,十五年过去了,他似乎一点都没老,只是言谈举止间透出轩昂肃穆的威仪,是十五年前没有的。

  “小弟一到江州,就听许多人谈起陶公,归隐田园,躬耕自食,安贫守节,德高望隆,私心不胜仰慕。”王弘到石桌旁坐下,亲自给陶渊明斟上一杯酒,说道,“又想起十五年前还有幸与陶公在镇军将军府共过事,因此特派庞治中传书递简,邀陶公到寒舍小叙。庞治中回话说,陶公贵体有恙不便出门,不知今日是否痊愈了?”

  “啊……好了好了。”陶渊明苦笑道,表情有些尴尬难堪。
  “陶公,你我自京口分别,到今日于此地相会,恍惚间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年头,真是世事如烟,人生若梦啊!”王弘感叹道。

  “是啊,”陶渊明道,“十五年前休元兄是翩翩美少年,十五年后的今日,风流儒雅,更胜当年。而且身居显要,位列公卿,不愧为乌衣巷口的芝兰玉树。我却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身在江湖,贫贱潦倒,愧对祖宗,也羞见故人。”

  “陶公此言差矣,”王弘道,“小弟不过仰仗祖宗余荫,随方就圆、尸位素餐罢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身死名灭,寂寂无闻。而先生以隐立德,以诗文立言,当可流芳后世。”

  “休元兄过誉了,”陶渊明道,“身后浮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渊明来日无多,只想自耕而食,自织而衣,饮酒赋诗,读书弹琴,心安理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快乐而死。”

  “真是无官一身轻啊,”王弘笑道,“来,请陶公满饮此杯!”

  陶渊明又是一饮而尽,然后对王弘说道:“蒙休元兄不弃,老朽有一言相告。江州这些年来,干戈四起,战火不断,田园荒芜,物产凋敝,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休元兄如今是江州百姓的父母官,还望兄台多多体察民间疾苦,造福苍生社稷。”

  “小弟自上任以来,一直轻刑减赋,鼓励耕织,只愿上不负朝廷重托,下不负黎民厚望。无奈才拙虑寡,绠短汲深,往往力不从心。”

  “大丈夫身登台辅,当济世惠民,休元兄能体恤民情,泽被一方,实在是江州百姓的福祉。老朽敬兄台一杯!”

  这一杯下肚,王弘道:“改日还是请陶公到寒舍一叙,如何?”
  “渊明乃草野山民,兄台以诚相待,以礼相迎,实在愧不敢当,来日当登府道谢。”

  “陶公最好定个日子,小弟好派车去迎请。”

  “不必不必,山村野径,草庐穷巷,刺史府里的高车大马,实在不好进去。老朽还是坐自家的篮舆去吧,请几个门生抬着就行了,也免得颠簸。”

  王弘看了看陶渊明的篮舆,颔首道:“也好,坐在里面倒是更逍遥。”

  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到红日西斜,才终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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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义真的几个勇将谋臣都死于非命,长安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晋军的士气也日渐低落。刘义真召集屯扎各地的晋军,回到长安,关紧城门,以为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可赫连勃勃看到晋军全部龟缩长安,大喜过望,乘此时机卷土重来,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打到咸阳,大有将长安团团包围之势。刘裕接到军报后觉得大势不妙,随即任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并派辅国将军蒯恩去护卫刘义真回建康。刘裕特意嘱咐,刘义真应该轻装速回,出了潼关才能慢走;如果关中不能坚守,朱龄石也不必久留长安,应一起撤退。这意味着刘裕已经放弃了北伐中原统一天下的计划,一门心思只想着篡位称帝了。

  朱龄石和蒯恩的援军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们听说要撤走,就在城内大肆抢掠,战车上装满了财宝美女才启程,又重又累赘,每天走不上十里。夏军率领三万人马来追击,傅弘之劝刘义真下令丢掉一切辎重,按刘裕的嘱咐轻装速返。刘义真舍不得那些宝贝,死活不答应。傅弘之和蒯恩断后,带着将士与敌人拼死决战,伤亡惨重,他们两人都被夏军俘虏杀害。晋军连连败退,走到青泥全军溃散。刘义真被他的一个参军绑在背上,单枪匹马逃回东晋。因为刘义真的错误,晋军枉死数万,赫连勃勃把晋军将士的头颅堆积起来,涂上泥巴,建成“骷髅台”。

  朱龄石仍留守长安。他的部属看到刘义真劫走许多财物,十分眼红,也到老百姓家中抢掠,要从骨头里再榨出油来。长安百姓近百年来朝朝暮暮盼着晋军来收复故土,当初箪食壶浆欢迎他们,可一年多来只看到他们争功夺利自相残杀,现在又如狼似虎地洗劫他们的财物。长安居民忍无可忍,有刀有枪的拿起武器,徒手的拿起棍棒、菜刀,万人空巷,出来驱赶晋军。朱龄石无可奈何,下令烧毁宫殿,带领将士逃跑。他们还未出潼关就遭到夏军的围攻,水源断绝,干渴难忍,无力迎战,终于溃散。朱龄石也被俘虏,夏军将他押解回长安杀害。

  东晋王朝最后一次北伐,就这样可耻地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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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从篮舆上下来,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身旁的门生急忙将他扶住。站定一瞧,原来是左脚的草鞋绷断了脚面上的鞋绳。陶渊明吃力地弯下腰,想将断裂的草绳系上,可是轻轻一扯,那草绳就断作几截,实在是没法系了。这双草鞋早已朽烂不堪,陶渊明却一直舍不得扔,今天竟坏在了刺史府的大门口,似乎成心要出他的洋相。

  陶渊明是应邀来拜访刺史王弘的,听说王弘还邀请了周续之和雷次宗。此时王弘已经得到了门吏的禀报,亲自出来迎接,正朝着陶渊明走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庞遵和周续之、雷次宗。陶渊明情急之下,索性将右脚的草鞋也脱下来扔掉,决定赤脚跣足到刺史府一游。

  王弘远远看见陶渊明扔掉了草鞋,却故作不知,一直把陶渊明迎请到客厅中坐下。周庞等人有些惊奇,但见刺史没有发问,也默不作声,各自落座。几个人互相寒暄之后,王弘突然盯住陶渊明的光脚丫子,一副吃惊的表情:“陶公,你这是……”

  “兄台有所不知,”陶渊明面不改色,从容答道,“昨夜赤脚大仙托梦,告诫我今日若穿鞋出门,定有祸事临头,所以赤脚跣足而来,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果有此事?”王弘继续装糊涂,“当年在京口的时候,就听说陶公从不卜卦占梦,如今怎么信起梦兆来?”

  “此一时彼一时也,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陶渊明也跟着打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王弘在心里笑够了,才说道:“陶公,小弟送你一双文履如何?”

  “啊……好啊。”陶渊明已经把王弘当作朋友,就全然不搞那些虚假客套,你愿意送我就要,不要白不要。

  王弘招呼一个小厮过来,附耳低语了一句,小厮出去了,过一会进来一位匠人,走到陶渊明跟前,要量他双脚的尺码。陶渊明把脚跷起来,身体后仰着,让那匠人量。众人见他这副样子实在不雅观,都掩口窃笑,陶渊明却毫不在意。

  不一会摆上酒席,王弘举杯劝饮,陶渊明摆手道:“老朽已经戒酒了。”

  王弘这回着实吃了一惊:早在十五年前就知道陶渊明嗜酒如命,他怎么可能戒酒呢?

  原来这些日子翟夫人在家中唠叨不止,说陶渊明年老多病,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体如何消受得了?又说一年年添丁加口,家里的生活日渐
困顿,也供不起他喝酒了。陶渊明一时性起,与她争执了几句,翟夫人一气之下,就将酒缸酒坛酒杯酒碗全都砸得稀烂,跟陶渊明大吵大闹起来。陶渊明被逼无奈,只好答应戒酒。

  陶渊明将事情的原委一说,在座的人都笑作一团。王弘道:“原来是嫂夫人大发雷霆,陶公才戒的酒。既然陶公有心要戒,小弟就不再劝了。”

  “老朽还写了一首《止酒》诗呢。”陶渊明道。

  “噢?小弟洗耳恭听。”
  陶渊明慢慢念了出来——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居家过日子不要在喧嚣的市镇,只有山野田园才能逍遥快乐。没事就闲坐在自家庭院的高树浓荫里,散步很少走出那扇柴门。美味佳肴其实来自自家的菜园,人生的极乐也不过是逗弄自己的小孩。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这辈子拿起酒杯再也没放下,一不喝酒就心烦意乱。晚上不喝就睡不着觉,早晨不喝就起不了床。天天都想戒酒,可担心真的戒了,经脉都会紊乱,气血也将倒流!

  “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只知道戒了酒痛苦不堪,没想到戒了酒还真有好处。现在才觉得戒酒是件好事,今天我要真正与酒绝缘。“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从此以后再不饮酒,一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说不定这一下能够返老还童,沧桑的老脸回复年轻的容颜,真要是得道成仙了,再活它个一千年一万年!

  “果然写得幽默诙谐,”王弘赞道,“每一句都有一个‘止’字,一线串珠,别有风趣。”

  “倒使人想起刘伯伦的《祭酒文》。”周续之道。

  魏末晋初的刘伶是历史上有名的酒徒,他老婆曾经痛哭流涕劝他戒酒,他说只有向鬼神发誓才能戒掉,让老婆准备一些酒肉作祭品。老婆信以为真,将酒肉供奉在神灵前,请他祈祷发誓。刘伶跪下祷告:“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说完就把供奉的酒肉都吃掉,又喝得烂醉如泥。

  “刘伯伦可是写着玩的,陶公倒是当真要戒。”雷次宗道。
  大家都不相信陶渊明真能戒酒,陶渊明自己也不相信。但这几天来他真是没喝,今日在路上还想着到了刺史府就可以开怀畅饮了。现在到了刺史府,又想起临出门时翟夫人反复叮嘱他不能开戒,他怕喝得醉醺醺的回去翟夫人又要吵闹,暂时把流到嘴边的涎水咽了回去。

  “刺史大人已经准备了一坛好酒,吩咐我等陶公回去的时候让人挑着送去,现在看来倒不用了。”庞遵笑道。

  陶渊明闻听此言心中发痒,却还要硬着头皮说:“啊,不用了不用了。”

  侍从已经替其他几位都斟好了酒,众人开怀畅饮起来。陶渊明看着他们扬起脖子来喉结一耸一耸地将酒浆送进肚子里,脾胃里头仿佛有千百条酒虫爬来爬去,奇痒难熬。大家谈笑了好一阵子,陶渊明终于忍不住,让侍从往自己的酒杯里也倒一点。

  “陶公,这么快就破戒了?”王弘问道。

  “不是,老朽是想闻一闻这酒的香味。”陶渊明真的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赞叹道,“果然是好酒呀。”

  “刺史府里的酒焉能不好?比宫廷里的酒都不差。”周续之道,他几个月前才从京城回来。

  刘裕班师回来后,派人邀请周续之再次给他的世子刘义符讲《礼》,周续之欣然前往。刘裕盛情款待,礼遇丰厚。住了几个月后,长安战事吃紧,刘义符无心读书,刘裕也没空理他,他才回到寻阳,马上又成了王弘的座上客。前不久刘裕又派人传来手书,要征召宗炳和周续之为太尉掾,两人都没有应召。周续之还是不想做官,但经常在官府走动,和大小官吏打得火热。

  “这可是上好的酃酒,陶公,还是喝几杯吧。”雷次宗劝道。

  “不,不,我只是闻一闻。”陶渊明还想再坚持一会。

  众人接着喝起来,陶渊明趁他们谈兴正浓旁若无人的时候,右手端起酒杯,左手的衣袖将杯子遮住,送到嘴边,偷偷伸出舌头,将杯中酒蘸了两下。然后放下杯子,舌尖在口腔里绕了好几圈……他连连咋巴嘴唇,鼻翼也不停翕动。众人装作没看见,心中却暗笑不止。老陶啊老陶,你想喝就喝,何苦受这个罪呢?


                     7

  大家谈着谈着,谈到了当前的时局。周续之道:“我从京城起程的时候,朱将军增援长安的大军才出发没有几天,可等我回到寻阳,就听说北伐军在青泥惨败,再过些日子,又听说长安失守了,北伐军全军溃散,真是世事难料啊。”

  “其实刘太尉回师东归的时候,大家就明白长安怕是很难守住了,”雷次宗道,“但没想到长安会丢得这样快,北伐军会败得这样惨。当初打到长安的时候所向无敌势如破竹,怎么这么快就全军覆没呢,难道赫连勃勃的夏军是天兵天将?”

  他分明是在问王弘,王弘是跟随刘裕参加了北伐的,也是跟着刘裕一起回来的,知道的事情当然比庐山上的隐士们多得多,但王弘沉默不语,作为刘裕的心腹,他不会跟别人谈论朝政时局,更不敢说任何牵涉到刘裕的话。

  众人见王弘一声不吭,也不好追问,都默默无言。陶渊明却要将王弘一军,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休元兄,听说北伐军在长安大肆抢劫,王沈二位将军也是为私怨火并,果真如此吗?”

  “小弟随刘太尉回来之后,北伐的事情就太不清楚了。”王弘搪塞道。

  “说来玄奥,其实简单,”陶渊明道,“北伐军攻打洛阳、长安之时,同仇敌忾士气高昂,王、沈二位将军皆率将士蹈死地而后生,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所以攻城陷地,如入无人之境——而一旦打下长安,将士皆贪财爱宝,主帅又不加制止,军纪从此涣散,士气一落千丈!等刘太尉班师东归,长安群龙无首自相残杀,大将良臣未能战死沙场,却死于自家刀斧!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败?”

  “陶公所言不无道理,”王弘终于开口。“但本朝自南渡以来,北伐屡屡不胜,只怕也是天意。历朝历代兴衰成败皆有定数,也不是人力所能强为。”

  陶渊明闻听此言,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兄台所言,倒使我想起‘新亭旧事’,如今不要说戮力王室的忠臣良将如凤毛麟角,只怕连相对饮泣的楚囚也没有了!”

  东晋建国之初,南渡的士子们在风和日暖的日子,经常到长江边的新亭上聚会宴饮,观赏岸边景色。有一天吏部尚书周顗面对滔滔江水点点孤帆,不禁长叹:“河山依旧,只是换了主人!”话未说完泪水夺眶而出,引得众人都鼻酸抽泣。只有丞相王导不以为然,他大喝一声:“山河破碎,诸位更要戮力王室克复神州,如何在这里作楚囚对泣?”这句话正气凛然,果然振作了大家的精神。“楚囚对泣”的典故就出于此。

  陶渊明今天提到这个典故,明明是在讥讽王弘不要祖宗。王弘一时无言以对,脸色十分难看。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沉默了一会,周续之终于打破僵局,他面带笑容对陶渊明轻声说道:“陶公,你怎么还没喝就醉了?”

  “是啊,陶公,你不是戒了酒吗,怎么喝了一杯?哈哈……”庞遵也皮笑肉不笑。


  陶渊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感叹道:“大丈夫不能救国拯民克复神州,只有借酒消愁了此残生!”

  王弘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向大家致意:“祖宗遗训,王弘何敢忘怀?只是‘数之所在,理不可夺,命之所在,人不可强’,空有豪情壮志,逆天而行,只能枉费心力。王弘身在官场,履薄临深,战战兢兢,旦夕之间祸福难料,性命尚堪忧虞,哪里还谈什么志向?加之人微言轻,才拙智浅,纵使抗命力争也只是自取灭亡,于国家社稷又有何益?陶公人称旷达疏放之士,如何不通此理?”

  陶渊明半晌无语,忽然大笑道:“道理虽然明白,只是终不死心!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周续之马上接过来说道:“我辈山野草民,何必议论朝政?都是我多了一句嘴,惹得大家不痛快,小弟自罚三杯赔罪!诸位还是放歌痛饮吧……”

  众人的酒杯都碰到一起,陶渊明喝下了第三杯酒。这时那位给陶渊明量过尺码的匠人在门口晃来晃去,被王弘看到。王弘一招手,匠人手捧一双簇新的文履走进来禀报:“大人,陶先生的文履已经做好了。”

  王弘拿过文履,递给陶渊明。众人凑上前来观看,只见这双文履为熟牛皮制成,内衬以上等丝帛,履面还有精巧的刺绣花纹,故称“文履”。众人都赞叹它的精美华贵,也赞叹匠人手艺非凡制作神速。

  陶渊明也不洗脚,就将这双文履穿上,在厅堂中走了个来回,对众人说道:“履倒是好,只是没有衣裳来配它。”

  众人大笑起来。陶渊明头戴一块时常拿来漉酒的葛巾,身穿打了多处补丁的破衣烂裳,再赤脚套上这么一双华贵气派的文履,真是不伦不类。王弘问道:“陶公,我再送你一身衣裳如何?”

  “不劳兄台破费了,”陶渊明摆摆手,“此履固然精美,终究没有草鞋合脚舒服。我想衣裳更是如此,还是自家的葛巾布衣,穿在身上自在。”


                     8

  刘裕从长安凯旋而归之后,紧锣密鼓地做好篡位称帝的准备。他继续清除司马皇室中有才望的人,这些人只好流亡到各地屯扎反抗。刘裕不怕丢掉长安和洛阳,却怕这几个流亡的司马,派兵一一剿杀。司马楚之、司马文荣、司马道恭等人,战败后相继逃亡到北魏。

  这一年年底,有颗彗星在天空出现,经过八十多天才消失。刘裕找人占卜,谶语中说“昌明之后有二帝”。晋安帝司马德宗已经在位二十一年,虽然痴痴呆呆很好控制,但要等他自然死亡,那还不知要等多少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刘裕已经五十六岁了,他可等不及,决定杀害晋安帝再立新君,以凑“二帝”之数。于是指派中书侍郎王韶之,勾结宫廷内的侍从,计划用毒酒害死晋安帝。

  但晋安帝的胞弟琅琊王司马德文一直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有一天,司马德文因病外出,王韶之趁机进入内宫,逼迫晋安帝喝下毒酒。晋安帝虽是傻子,这酒却不肯喝,王韶之无法,只好将他活活勒死,时年三十七岁。刘裕随即宣称有遗诏要琅琊王司马德文继位,他就是晋恭帝。


                     9

  消息传到寻阳,陶渊明悲愤难平。刘裕像当年的桓温一样,已经做出废立皇帝之事,看来篡位称帝,指日可待了。这一天收到亲家公张野的来信,信中也赋诗一首,影影绰绰地表达了对刘裕行废立之事的不满。张野卧病在床已经有半年之久,再也不能到园田居来了。陶渊明去探望过两次,见他病势沉重,万难痊愈,只是在拖延时日而已。

  陶渊明本来想再去探望,但想到张野见了他一定会激动不已,反而对身体不好。于是和诗一首派小儿子陶佟送去,这首诗就是《岁暮和张常侍》。

  “市朝凄旧人,骤骥感悲泉。明旦非今日,岁暮余何言!”朝政时局越来越让人悲愤难平,时光也如骏马奔驰呼啸而过。亲家公啊,明朝升起的已经不是今天的太阳,在这年终岁末,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东晋虽然没有文字狱,但诗人在诗作中也不敢直接讥讽朝政。陶渊明感叹的年终岁末,隐含着晋朝气数将尽的意思。张野在原诗中感叹自己死期将近,陶渊明在和诗里并不予以否认。对于卧病在床的亲家公,陶渊明并不作好言宽慰,张野和他都是真正的隐士,对生死都抱着随运顺化的豁达态度,本来就不执迷,又何须宽慰?值得感叹的倒是岁月的流逝和国家的衰亡。

  “素颜敛光润,白发一己繁。阔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我的容颜也日渐衰老,皮肤完全失去了光泽;满头白发杂乱不堪,也没有心情去清洗梳理。秦穆公在白头之后声称自己还有膂力,我看他完全是大言不惭。年老体弱是人生的规律,疾病缠身也在所难免,我看你不必想得太多,心情舒畅或许能慢慢恢复元气。

  “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洌洌气遂严,纷纷飞鸟还。”又是黄昏时分,屋外狂风乍起,朵朵冻云笼罩着远山。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空中的鸟儿一队队飞向南天。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将你惦念,希望你为自己多添几件衣衫。

  “民生鲜长在,矧伊愁苦缠。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亲家公,人生难得有你我这样的高龄,而活着总要被愁苦纠缠。一旦到了没有酒喝的日子,我就会感到烦躁不安。我们对自己的寿命应该感到满足,应该相约一起到地下长眠。

  传说晋恭帝是被毒酒害死的,所以陶渊明在这里是以“酒”代指时政。这句话隐藏着的意思是:早死也有早死的好处,省得看到社稷颠覆的那一天。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个人穷困还是显达,你我平生从不考虑,即使现在容颜憔悴,也听帝是被毒酒害死的,所以陶渊明在这里是以“酒”代指时政。这句话隐藏着的意思是:早死也有早死的好处,省得看到社稷颠覆的那一天。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个人穷困还是显达,你我平生从不考虑,即使现在容颜憔悴,也听任自然的造化变迁。平时胡思乱想就怀着深深的悲愤,而到了年终岁末,更重添一份伤感……

  年终岁末,人生将尽,社稷将亡,三重痛苦压迫着两位贫寒隐士,但他们还是互相勉励着对一切都保持从容豁达的态度!这是沉痛到极致之后的豁达,也是豁达到极致之后的沉痛!

  这首诗似乎是为张野写的安魂曲,几天之后,他就离开了人世。当时天寒地冻,北风刺骨,而陶渊明的风湿病正发作得厉害,他在大儿媳妇的劝说下,没有去参加亲家公的葬礼,只能在内心深处默默为老友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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