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的回忆

作者:陆文夫 字数:3504 阅读:266 更新时间:2013/05/31

《小巷深处》的回忆

《萌芽》创刊的初期,我曾经在这份刊物上发表过一个短篇,名曰《小巷深处》。当时曾引起一点“轰动”,后来便引起一场“风波”,再后来便成了一个“纰漏”,没完没了地批到“四人帮”被粉碎。这以后它又成了“鲜花”,被收到《重放的鲜花》小说集里。反复折腾造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听到“小巷深处”这四个字,我就会毛骨悚然!

  小说的发表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萌芽》的编辑同志们还记得这件事,要我写篇文章作点儿回忆。其实,写回忆和读回忆的人往往都要上当,因为回忆象个筛子,能把灰尘和瘪籽都筛光,剩下的都是颗颗好样,一等一级。即使留点儿灰尘,那灰尘也成了银粉,可以增添光辉;即使留几颗瘪籽,那瘪籽也成了坯芽,可以长成大树;失败都是成功之母,痛苦中也能品咂出美味。

  阿Q至今没有死去恐怕和这种回忆多少有点关系。

  这几年我很少回忆起《小巷深处》,倒不是心有余悸,实在是一种护短的表现;是阿Q又害怕别人提到他的癞痢头。你越怕,别人越是要提:“噢!久仰久仰,我年轻时读过你的《小巷深处》!”糟糕,阿Q的老毡帽立即被揪下来了。

  我为什么要护着这个癞痢头呢?原因很简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因为我觉得《小巷深处》不是什么上乘之作。虽然我从来也没有写出过上乘之作,今后也不大可能写得出(我觉得小说越写越难,简直难如上青天)。可我对小说的看法也有一个不变的标准,我把它奉作艺术的“良心”。这标准也不是什么新玩艺更不是八十年代的高精尖,说穿了也只是老生常谈的三个字:真、善、美。我拿这个标准来衡量《小巷深处》,老远就能见到它的一块大癞疤:失真。

  所谓失真,并不意味着是离开了当时的现实生活去胡编乱造,故意写一个妓女的爱情故事来“爆门儿”。不是,那时我才二十多岁,有成名成家之歹念,无哗众取宠之恶意。我所写的人与事,除朱国魂是捏造之外,其余都是有根有据的。那时候我在《苏州报》当新闻记者,多次采访过为收容和改造妓女而设立的生产教养院。我收集过很多材料,还拍过许多照片。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的话,我可以拿出笔记本和“徐文霞”打腰鼓的照片(很美)来作证。可是,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是两回事,人证和物证都是帮不了忙的。说到底我对妓女不熟悉,徐文霞到了我的笔下便成了小知识分子,连语言也是学生腔,几乎看不出她是没有文化而且是曾经做过妓女的。托尔斯泰在《复活》中写了玛丝洛娃,那么善良、那么美,却又带着明显的被凌辱的痕迹。

  我望尘莫及。其次,徐文霞心灵上的创伤所以难以愈合,主要是来自根深蒂固的社会和道德的偏见,不是一个如意郎君便能解决问题的。即使到了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如果有谁知道某某老太婆曾经作过妓女的话……

  我对这一点仅仅是拉出个朱国魂来给了他一巴掌,作了简单化的处理。其实,促使我写《小巷深处》的动机恰恰是由此而来的,即在生产教养院结束之后的两年,我想找个“徐文霞”,报道她的幸福的生活。“徐文霞”一见到我便面无人色,把我堵在她家的大门外面,悄悄告诉我,她的婆婆和邻里都不知道她是曾经做过妓女的。我也吓了一跳,拎起自行车便往回逃。静夜思之,发而为文,愿天下受苦人都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往后的生活告诉我,世界上的悲剧不可能都变成喜剧,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间,当我看到批判《小巷深处》的大字报专栏时,也看到某个“徐文霞”的大门上贴着大字报,竟有好事之徒用歪歪斜斜的字迹来揭露“徐文霞”的“丑史”。还有另外一个“徐文霞”被剃光了头发在小巷里大游行。这时间我就想过,所有的“徐文霞”都不会承认我所写的徐文霞是真实的。

  一篇虽非胡编却有失真之处的小说,为什么能引起读者的注意?我想原因也很简单,读者都是善良的人,都是富有同情心的,都对善与美有着渴望与追求。《小巷深处》在真字上失去了两分,在善与美上扳回了一局。比赛的结果是二比一,输了,但也没有剃光头。这样说也许有点不恰当,因为真善美是个统一的整体,不能折零的。理论上是如此,但在艺术实践中由于受到内因与外因的限制,往往做不到这一点。在一个作品中达到真善美完全的统一,对我来说,至今也是可望而不可及。徐文霞这个人物是有失真之处,但也没有假到胡编乱造的程度。她用(我用)一种小知识分子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善良,表达着她对爱情与幸福的追求,还是值得人们同情的。张俊这个人物有些概念化,但这概念也是真诚与同情。朱国魂这个人十分可恶,给了他一巴掌已经“带劲”了,我也没有把他送到派出所去(这是我当年的一大罪状,包庇坏人)。即使现在再把他抓起来,恐怕也只能行政拘留三天,如果有律师辩护的话,能否拘留还成问题。这一些都反映了我当时的思想状况,以及我后来写小说的基本态度。我当年的思想状况正像现在的一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希望“工作顺利,家庭幸福,人人快乐……”二十六年的岁月告诉我,生活和唱歌是不相同的;正因为不相同,我们才拼命地寻求真善美来与假丑恶进行殊死的搏斗!写小说的人应该是别无多求的,只希望我们所生活着的世界能一天天地美好起来。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更比今年好,一直好到那个最好最好的共产主义(没有绝对的终点,否则人类要毁灭)。有曲折也不要紧,连铁路也要拐弯的;我们所以描绘弯路,其目的也是想找出翻车的原因,希望后来者一路平安而已。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在作品中所表达的善意(表达的方式各异)。我也相信,这种善意是能被绝大多数的人接受的。有些人一时接受不了,觉得不“带劲”,不尖锐,那也不要紧,待到事过境迁,心平气和的时候也许会接受,偏激也是不真实的。

  有人说《小巷深处》比我现在的小说写得美,连题目也美。此话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前两年我复看此篇小说时,觉得也美不到哪里去。可能是因为我现在所认为的美要比二十六年前质朴些,内在点,还掺杂了一些不可救药的幽默在里面。如果真是比现在写得美的话,那也不能归功于我,得归功于苏州。苏州的姑娘长得美,园林美,小巷也有一种深邃而宁静的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苏州的小巷里确实有过卖白兰花,那叫卖的声音也十分优美。老实说,此篇小说的环境描写是帮了大忙的。当年我是无意识,也不知道古老的苏州可以卖铜钱。

  现在我知道了,但也不敢多写了,我不能把苏州的美当作廉价的商品来倾销,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伸手向妈妈讨几个铜钱。

  二十六年过去了,生活和创作的道路都是不平坦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诸事百感终日萦绕在心头,有时候简直乱得难以下笔,不知道在这茫茫的艺海之中如何拨正船头。去年到四川去开会,有机会聆听了艾芜同志的教诲,他说,一个作者在体察生活时要真,在评价生活时要善,在描述生活时要美,以此而求得真善美的统一(大意如此)。前辈的探索与总结使得我模糊的追求变得较为清晰,这恐怕是我们一代代的人所苦苦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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